十月中旬。
哈市。
黑省水利厅第一会议室。
长条橡木会议桌两侧坐满十二个参会人员。
张建华副厅长将一叠信纸和一份手绘复印图纸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陆明正从桦川县寄来的信件。”
张建华用手指重重敲打那份图纸。
“一个多月前,他和一个农场基层干部,搞出了一套改良版微型水轮机设计方案。”
“理论发电效率接近百分之四十五。”
对面的技术处一位处长把手里的钢笔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老张,这数据离谱到家了。”
孙处长连连摇头。
“目前国内正规大型机械厂铣出来的小型水轮机,效率最高也就百分之三十出头。”
旁边几位干部也立刻跟进。
“百分之四十五?这是桦川县老铁匠铺纯手工打出来的东西。”
“怎么可能比机床铣出来的精度还高?”
“陆明正在咱们水利系统干了半辈子,现在连最基础的常识都丢在乡下了?”
张建华翻开信纸第二页,指着上面的几组数据。
“你们先看参数。”
“这次水轮机他们改良了不少。”
“转轮叶片从平板改成了一百二十度弧形,出水角预留十五度。”
“进水管改成喷嘴收口,锥角十四度。”
孙处长凑近看了看图纸上的标注,冷笑一声。
“弧形叶片?铁匠手工怎么保证弧度一致?”
“这种东西,转轮转不了几年就得散架!这是拿科学当儿戏。”
张建华直视孙处长。
“你得知道,他们是在乡下,一台水轮机能用几年不出问题,就已经很合格了。”
“再说这也是他们在桦川县找的普通铁匠。”
“实测弧度偏差控制在三度以内已经相当不错的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一位副厅长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重重放下。
“老张,咱们不谈数据。”
“光说这种土法小水电,南方不是没有搞过。”
“当时南方那边刚出这玩意的时候,我们就派人去看过了。”
“特别是去年他们地方推行土法上马,三个月就建了两百多座。”
“结果怎么样?半年不到,大修率百分之九十!到了今年据说报废率超过七成!”
“坝体漏水,渠道卡沙。”
“最要命的是电压波动像过山车,一开机灯泡都能烧毁。”
“很多当地老百姓买了灯泡却不敢用,生怕把灯泡烧坏了。”
“甚至连轴转的电机时不时起火,这样的东西意义何在?”
副厅长指着文件。
“搞建设不能光凭一腔热情。”
“搞出一堆残次品,浪费铁料不说,出了安全事故谁负责?你来负责吗?”
张建华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说的那些案例,我仔细研究过。”
“陆明正也在信里专门提到了他们针对性的防范措施。”
“南方那些失败案例,第一是选址盲目。”
“很多为了凑数,在落差不足一米的地方强行筑坝,效率低得可怜。”
“第二是渠道过长。”
“动辄几公里的引水渠,土方量巨大,漏水渗水极度严重。”
“第三就是引水渠坡度不标准,导致进水忽快忽慢,所以才容易造成电压不稳。”
张建华指着信纸最后一段。
“他们这次总结的经验是:精准选址,只找天然落差达到三到四米的河段。”
“短渠引水,渠道长度控制在两百米以内。”
“全程采用紧凑型布局。”
“这种方案,不光省工一半,耗费的材料也会少三分之一。”
“最后就是引水渠制定专门的施工标准,保证流速均匀。”
听了张建华的话,孙处长拿过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理论上挑不出毛病。”
“可这种东西就算搞出来,也只是十千瓦的微型设备。”
“连市里一个车间都带不动。”
孙处长摊开双手。
“咱们耗费精力推这个,有什么意义?”
“不如把精力放在后面的大型电站上!”
张建华把手边的茶缸往旁边一推,目光扫过长桌。
“孙处长,你觉得十千瓦小吗?”
“当然小。”
“十千瓦只能同时带动几百个灯泡。”
“这在全省的大盘子里,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张建华站起身,大步走到会议室挂着的黑板前。
他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下两个巨大的数字。
“咱们省网的总发电量和重工业车间的总需求量之间,目前的差额是百分之三十多!”
张建华转身面向众人。
“我们连市里的重点工厂都喂不饱!”
“咱们下面的各县呢?各公社呢?”
“桦川县为了保证市里工厂加班,上个月连续拉闸五天!县里数万人晚上点着煤油灯。”
“下面公社的磨面更是全靠人力推磨,抽水浇地靠肩膀挑水!”
“如果下面每个公社在有河流落差的地方都装上一台这样的十千瓦、二十千瓦小水电”
“一百个公社就是一千千瓦。”
“一千个公社就是一万千瓦!”
张建华拍击黑板。
“下面公社的照明、脱粒、粉碎问题解决了。”
“这等于把省网原本要拨给下面的电力配额,全部省下来,集中供应给市里的重点工业!”
“这有没有战略意义!”
副厅长皱着眉头打断。
“老张,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小水电无法并网。”
“而且推广下去,需要消耗大量的发电机组,成本去哪里出?”
“发电机组可以从退役的废旧设备里翻新,可以去外省调配,甚至我们自己生产。”
“毕竟大型发电机组我们没有能力生产,小型的却不是问题。”
张建华语气强硬。
“最关键的是,我们需要一个不用求人的出路。”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沉重。
不用求人四个字,戳中了不少人的痛处。
副厅长盯着张建华。
“老张,你这话就偏激了。”
“我们不是正在争取外部援助吗?”
几位处长停下手里的笔,目光全投向张建华。
张建华走回座位,双手死死撑在桌面上。
“既然话说到这,咱们就揭开盖子谈谈。”
“前段时间,我们去首都参加了协调会。”
“苏联方面确实签了协议,计划援助我们省建设包括呼玛、鸥浦等五座大型水力发电站。”
孙处长接了一句。
“五座大型电站,总装机容量超过一百万千瓦。”
“一旦建成,全省的电力缺口不光能填平,还能向邻省输电。”
“协议是签了。”
张建华冷笑一声。
“可现在呢?三个月过去了,进度在哪?”
张建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举在半空。
“按照协议,他们两个月前就要派第一批地质、水文、电力规划的三十二名高级专家。”
“结果呢?”
张建华声音高了八度。
“上周刚到的专列,下来了多少人?八个!我一打听全都是凑数的初级测绘员!”
“真正的核心专家,一个都没来!”
张建华这话一出,立刻有人提醒道。
“老张,话别说得太死。”
“兴许人家确实有困难,人员调配跟不上。”
“毕竟他们现在也在自己国内搞建设,到处都缺人。”
张建华摆了摆手。
“就算是他们缺人,但是现在派过来的像是要干活的样子吗?”
“甚至带队的那个专家组组长,来了之后连工地是一趟都没去。”
“天天待在招待所里,就还说我们进口的咖啡不正宗,甚至要吃进口的黄油。”
“一提动工,就说条件不成熟,哪里不成熟也不说,一说起来就直接你们懂什么,你要是懂那你们就自己来。”
“我是不懂如何建成一座大型水电站,但我懂一直待在招待所里,这就不是打算帮我们建电站的样子。”
“大家在座的,不少都是参加过一五计划初期第一批援建的老人了。”
“当年人家是什么态度?”
“设备直接拉到现场,甚至专家跟我们工人一起吃窝头睡帐篷。”
“也愿意手把手教我们看图纸调参数。”
张建华把手拍在桌上。
“现在呢?这像是帮助我们的样子吗!”
“我就不明白,我们国家也没有哪里做得不对的地方,怎么他们新换了一个人就变成这样了。”
副厅长脸色阴沉下来。
“老张,注意你的言辞。”
“我没乱说!”
张建华分毫不让。
“我认为他们这就是在故意拿捏我们!就是想用这五座电站当筹码,逼我们在其他的谈判上让步!”
“我们如果干等着,就一直把全省发展的命脉全挂在他们那几张没兑现的图纸上吗?”
“到时候他们真撤走,我们怎么办?干瞪眼吗?”
会议室里只有张建华的回音。
没有人反驳。
其实这两年苏联专家态度的转变,在座的心里多少都有数。
虽然语言不通,但是谁心里都有杆秤。
不过现在确实也没有到那种剑拔弩张的程度,所以大多数人都是会往好的方向去想,只是觉得有摩擦也是正常的。
张建华却指向桌上那份手绘图纸。
“各位领导,同志们,陆明正和那个叫江朝阳的基层干部同志搞的这个东西,确实是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