桦川县。
张建华一行五人在县政府大院里站了足足十分钟,才等到从地里赶回来的马县长和陆明正。
马县长裤腿上全是泥巴,脑门上的汗还没擦干净,一进院子就看到几个穿着整齐中山装的省城干部。
“各位水利厅的同志,实在是不好意思!”
“我们现在秋收地里最忙的时候,所以让各位久等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张建华握住马县长的手,开门见山。
“马县长,我们是收到老陆的信过来的?”
“你也不用招待我们,直接带我们去水坝机房那边就行。”
马县长擦了一把额头。
“这位同志,你们来的有点早了。”
“我们这边秋收还没彻底结束,老陆还带着人每天还在地里抢收呢。”
“至于水电站的事,怎么也得等秋收完了才能上马。”
“不过我们这边十一月份之后土地就开始上冻,所以你们真要是想看实际效果,得明年春天之后来才行。”
张建华皱了皱眉。
“这么说桦川县这边还没开建?那老陆你是什么意思?”
陆明正翻两个白眼。
“你觉得我什么意思,是让你们珍惜人才的意思。”
“你不去找人家,找我干嘛?”
张建华有些为难道。
“这么说你们还没有开建?”
“没有。”
马县长摊手。
“我总不能让老百姓扔下地里的庄稼去修电站吧?粮食烂在地里谁负责?”
“不过我想你们可能误会陆同志的话了,这马上要开建的事是他们农场那边,不是我们。”
“农场?”
张建华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孙处长和三个技术员。
几个人面面相觑。
跑了两天的路,结果工地还没影。
孙处长低声说了一句。
“老张,那咱们是等着,还是先回去?”
张建华没接这话,转头问马县长。
“马县长,你确定他们农场那边开建了?”
马县长想了想。
“按他走的时候说的,是回去就开工。”
“而且他那边比我们急,听说立了军令状的,入冬前必须让发电机转起来。”
“这都走了二十多天了,估计都建了大半了吧!”
张建华紧了紧眉头。
“这么说他那边已经在建了?”
“应该是。”
马县长点头。
“不过我不确定进度啊!”
“那地方在乌苏里江边上的荒原里,没有电话线,通讯全靠发报和人传。”
“具体啥情况,没人知道。”
这时候陆明正翻了个白眼。
“原来你们还不信我说的话,想要亲自确认再说啊!”
“那你们等着吧!”
“老马走了,地里忙着呢!”
“现在没空搭理他们!”
张建华见状当即拍板。
“那我们去农场那边看。”
这话一出,陆明正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老朋友。
孙处长脸色变了。
“老张,你认真的?你没听说,那可是荒原啊。”
“认真的。”
张建华看着孙处长。
“桦川县这边没动工,光看图纸有什么用?光看图纸我们至于坐车来这边吗?”
“既然人家农场那边正在建,我们去看实际施工过程,这比什么都强。”
马县长咂了咂嘴。
“这位省里的同志,我得提醒你,他们那地方跟桦川县可不是一回事。”
“我们桦川县好歹通公路,有客运车,有国营饭店跟招待所。”
“他们那边是真正的荒原上。”
“这要是过去,甚至每个村子都隔十几公里的野地,而且走出佳市周围县城这一片之后,更是到处都是沼泽野地,路都没有一条正经的。”
“那条件比我们这边难了十倍都不止,你们可得想清楚。”
张建华把公文包往肩上一甩。
“马县长,我知道,正好我们也顺路看看这些最偏远的基层到底什么样。”
“这对我们后面电力推广,也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听到这话。
马县长看了他两眼,没再劝。
“那行,真要去我给你再给你们一辆马车吧!”
“那边冬天到处都是沼泽,又没修大路,大车反而不容易进去。
“安排两个当地的退伍老兵带路,他们以前在那一带剿过匪,地形熟。”
张建华感谢地看了对方一眼。
“马县长十分感谢,不过千万别提前通知他们。”
马县长一愣。
“这为什么?”
“不打了招呼他们怎么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过去啊!”
张建华摇头。
“就是要他们不知道,不然人家肯定要准备,要接待,要把最好的一面摆出来。”
“我不是去走过场的。”
“我要看的是最真实的施工现场,看他们最真实的技术水平。”
“打过招呼就变味了。”
马县长竖起大拇指。
“行,就冲你这一点,我服。”
“不过你们得做好心理准备,这路几百里呢!”
“后半段更是只能在当地的赫哲族村子借宿,你们可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孙处长苦着脸。
他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半新不旧的皮鞋。
十分不情愿,不过谁让这一趟张建华是带队的领导。
就这样五个省厅的技术干部,加上两个桦川县的退伍老兵向导,七个人在陆明正和马县长的目光中,从桦川县城出发。
另一边,就在张建华这边带着人一头扎进荒原的时候,一分场这边进展也十分迅速。
……
在时间的加持下,天气逐渐开始变凉。
从十月初开工到现在,整整二十四天。
一百三十米的引水渠早在第三天就挖完了。
沈大壮他们不愧是刚从前线转业回来的铁道部队老兵。
其基建的速度比江朝阳预估要快不少。
更让江朝阳惊讶的是这些人的专业性。
在土方作业这方面甚至比江朝阳要专业不止一个档次。
他完全都不用指挥,只需要告诉他们,自己需要什么样的效果,这群人就能以其专业的能力和速度自己完成。
甚至用他们的话来说,几十米的大坝都参与修过,这种两三米的小坝,他们闭着眼都随便修。
甚至最让江朝阳惊喜的是,跟这群人一边干,他们还慢慢尝试出暗渠引水,直接把渠挖深到冻土层以下。
上面用石板加上草席封死。
入水机房搭在渠道末端的半地下,如同一个地窝子一样。
这样即使到了冬天,大坝上层冻上了,下面引水渠的水依然可以流动。
主要是这群人干活确实快,不然他原本没准备搞这么大工程。
随着一次次调试完成,
今天是最后一天。
所有的土建工程几天前就已经完成。
水轮机在三天前就装好了,弧形叶片在松木机壳里排列整齐,主轴穿过轴承,末端通过皮带与发电机组的转轴相连。
江朝阳蹲在机房里,也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他用手转动水轮机的转轮,感受主轴在轴承里的顺畅程度。
转了几圈,很顺滑,没有卡顿。
皮带的松紧度他调了两次。
太紧容易磨损,太松会打滑。
最后找到一个合适的张力,用手按下去有两厘米左右的弹性余量。
发电机组那边,他前天就已经把线路全部接好了。
机房外面,电线杆已经立好了。
说是电线杆,其实就是从山上砍下来的木柱子。
从机房到驻地,一共立了十二根杆子用来连接电线。
“朝阳!”
关山河的声音从坝顶那边传过来。
“你那边怎么样?什么时候可以开始通电!”
“总场的人来了。”
江朝阳从机房里钻出来,顺着渠道旁边的土坡往上走。
站到高处一看。
从总场方向的那条夯土路上,一支马队正在向分场驻地靠近。
打头的是一匹枣红马,上面骑着一个体格魁梧的人。
隔着几百米的距离,江朝阳也能认出来。
林秉武。
身后跟着七八匹马,马背上驮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和箱子。
“场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欢迎!”江朝阳迎上去,有些意外。
他们确实之前给总场拍过电报,说水电站即将完工,请求调拨电灯泡。
但没想到林秉武会亲自过来。
毕竟现在是秋收的最后时期,总场跟他们不一样,他们之前种的时候人少,现在收的时候人多,所以最后的白菜和玉米也都大部分都收完了。
林秉武闻言翻身下马。
“怎么怕我没累死在地里,我来看看不行吗?”
“再说谁知道你们说的真假,我不得亲自来确认,才能给局里打报告啊!”
说完他又上下打量了江朝阳一眼。
“你老实说,是欢迎我,还是欢迎我带来的东西?”
江朝阳笑得更大了。
“那肯定是都欢迎。”
“要只能选一个,那我肯定选场长你!”
林秉武没好气哼了一声。
“油嘴滑舌!”
转头看向驻地。
一年不到的时间,这片荒原上已经有了砖房、仓库、牲口棚、砖窑、码头,还有远处河边那一排崭新的电线杆。
他的目光顺着电线杆一路追到河边的机房位置。
“那就是你的水电站?”
“是。”
江朝阳指着河边。
“拦水坝、引水渠、机房,全部完工。”
“今天下午准备放水试运行。”
林秉武没急着去看。
他转身招呼后面的人把马背上的东西卸下来。
七八个大包裹和两个木箱子。
第一个木箱子打开,里面塞着稻草,稻草中间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灯泡。
“你们申请的东西。”
“二十五瓦的,一共二十个。”
“四十瓦大功率的一共就三个!你们小心点,大功率的用坏了总场这边可没有货了。”
林秉武拍了拍箱子。
第二个木箱子打开的时候。
关山河和王振国同时愣住了。
箱子里面是一套完整的广播设备。
一个扩音器、两个铁皮大喇叭、一台手摇唱片机、一个话筒,还有一卷喇叭线。
“这是?”
关山河惊喜地蹲下来摸了摸那个铁皮喇叭。
“这是总场备用的广播设备。”
林秉武双手背在身后。
“放在仓库里积灰也是浪费,我寻思你们既然要通电了,没有喇叭算什么通电?”
“拿来先给你们用。”
“在跟局里申请一套备用。”
江朝阳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只铁皮大喇叭的边沿。
喇叭口径有半米多宽,用铁皮卷成喇叭状,焊接处有几处补丁,但整体结构结实。
“场长,十分感谢!这可真是一份大礼,我本来还想怎么跟局里哭穷呢!”
“少跟我灌迷魂汤。”
林秉武抬脚朝机房方向走。
“带我去看看你那个水电站。”
江朝阳领着林秉武沿着引水渠往上游走。
林秉武一路看,一路不说话。
从暗渠的截面形状,到渠壁的夯实程度,到拦水坝的结构,到机房的布局。
江朝阳全都解释了一遍。
他在拦水坝前站了很长时间。
伸手按了按坝体,又蹲下看了看溢洪道的位置。
最后走进机房,把水轮机、发电机组、皮带传动装置都看了一遍。
“这东西你一个人设计的?”
“主要是我设计的,桦川县的陆工帮我验算了关键参数,铁件是桦川县老铁匠打的。”
林秉武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做的不错!”
他抬头看了看天。
十月中下旬的北大荒,下午三点多太阳就开始逐渐地偏移了。
“那就抓紧吧!”
“我们今天还要着急回去呢!”
“天黑之前,我要看到灯亮。”
江朝阳笑道。
“场长放心,天黑前肯定亮。”
说完江朝阳看向围着大喇叭稀罕的一群人喊道。
“大家都赶紧把广播设备接起来吧!”
“晚上给大家放歌!”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所有人的精神头全被提了起来。
整个驻地开始忙碌起来。
沈大壮带着几个老兵,扛着两个大铁皮喇叭往驻地中央的那根最高的木杆子上爬。
喇叭口朝外,一个朝东,一个朝南。
用铁丝绑死在木杆顶端。
喇叭线从杆子上引下来,沿着地面一直拉到场部那间最大的篱笆屋里。
王振国亲自在食堂这边,腾出一个角落,搬了张小桌子放扩音器和话筒。
苏晚秋带着后勤队的人,把灯泡一个个从稻草里取出来,用布擦干净。
二十三个灯泡。
江朝阳做了分配。
场部,食堂,大院,这三个地方用过的是四十瓦的,其他比如宿舍,厕所用的是二十五瓦的。
剩下的留做备用。
幸好他们宿舍这边,建之前就留好了电线孔,所以灯座和灯泡安装很顺利。
甚至林秉武带来的几个老兵,也都是总场那边懂电的,正手把手教沈大壮他们怎么剥线、怎么拧接头、怎么固定灯座。
几个人分头去各个屋子接线。
江朝阳自己也跟两个总场过来的老兵负责理一遍主线路,从机房的发电机输出端子开始,一段段地检查。
每个接头都拧紧。
全部检查完毕,广播设备都安装完毕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在了西边的山尖上。
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驻地。
机房里。
江朝阳最后一次检查了拦水坝上游的闸板。
闸板是用厚木板拼的,塞在坝体预留的槽里,把水挡在上游。
只要把闸板提起来,水就会顺着引水渠流进来,冲击水轮机的叶片。
沈大壮跟一个老兵站在坝顶上,手里攥着拴在闸板上的粗麻绳。
“副场长,随时可以提。”
江朝阳站在机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驻地那边。
整个分场的人几乎都来了。
一百七十多号人,黑压压地站在驻地外围期待地看着这边。
关山河站在最前面,双手插在腰间,脸上那种紧张的表情跟打仗前一模一样。
林秉武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
他身边是几个从总场跟过来的干部,全都伸长了脖子往机房方向看。
孙大壮挤在人群里,怀里居然还抱着一只小猪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