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次一开始的打算,虽然经过一些波折,但总归结果是好的。
于是直接看着江朝阳。
“关场长,王书记,江副场长,今晚就不打扰你们了。”
“你们安排个住处就行,我们几个人挤一挤没关系。”
“明天一早,我们去看水电站。”
次日,清晨。
天刚亮透。
十月底的北大荒,早晨已经能看到薄霜了。
这也是他们每晚都要把昨天剥下来的玉米粒盖上的原因,现在地里活基本都结束了。
只剩下一堆堆的玉米等着脱粒了。
张建华和孙处长是被大喇叭叫醒的。
苏晚秋的声音准时在六点半响起,播报的是今天各支队伍的工作安排。
声音清亮利落,跟省城广播电台的播音员比起来,少了几分激昂,多了几分真实。
孙处长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时候,发现三个年轻的技术员已经起了。
年轻人毕竟恢复得快,洗了脸,正蹲在门口看电线杆上的走线。
“老孙,你看这个布线。”
张建华指着从电线杆上引到宿舍的那根线。
“你们注意看那个连接灯座。”
“这帮人手巧。”
孙处长蹲下来看了看进线孔的处理。
“木墙上钻孔,内衬一圈桦树皮做绝缘。”
“土办法,但管用。”
说完他把裤腿上干硬的泥巴敲掉了几块,穿上那双已经磨得不成样子的鞋子,推门出去。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干活了。
好几个老兵围成一大圈搓苞米粒,中间铺着一层油布,金黄的玉米粒在上面堆成一个小丘。
另一边有人在翻晒最后一批大豆,木耙子刮过油布的声音沙沙的。
孙处长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整个驻地,从后往前分别是:篱笆屋,砖房区、仓库区、以及最外围的牲口棚。
规划谈不上多整齐,但功能分区很清楚。
中间隔着一条土路。
最显眼的是那排电线杆。
十二根粗木柱子,从驻地一直延伸到东面的河滩方向。
杆子不高,也就四米的样子,顶上钉着横担,电线就搭在上面。
他沿着电线杆的方向看过去,视线的尽头是河边一个半地下的建筑物。
那就是机房。
吃过早饭之后,江朝阳领着张建华一行人往河边走。
关山河和王振国都没跟过来,他们有自己的活要忙。
秋收虽然进入尾声,但玉米的脱粒归仓和白菜的冬储都不能停下。
江朝阳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给张建华介绍地形。
“我们这条支流是挠力河的一个分支,常年有水。
枯水期河宽五六米,现在涨水之后宽一些。
“选址的时候主要考虑两个因素,一个是天然落差,一个是引水渠距离。”
张建华点着头听,没有急着问技术问题。
他现在还在消化眼前看到的一切。
昨晚到的时候天色已暗,看不清全貌。
今天一早出来走这一圈,他心里的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他在省厅干了几年,大大小小的水利工程看过不少。
但那些工程要么是正规设计院出的图纸,要么有成套的机械设备和施工队伍。
眼前这些东西,全是在荒原上就地取材、人力手工干出来的。
这跟他以往的认知完全不同。
到了引水渠入口的时候,张建华停下了脚步,吃惊道。
“你们的水渠竟然都是采用暗渠?”
他注意到脚下的渠道从这里开始,上方盖了石板和草席,变成了封闭式的结构。
“对。”
江朝阳解释道。
“从这个位置开始,渠道深度已经在冻土层以下了。
上面封死之后,冬天地表结冻不会影响底下的水流。”
“出水口这里可能最冷的时候可能会慢慢结冰,不过只要每天定时派人来清理一下,再加上水流一直保持流动,问题不大。”
张建华看着那些石板的铺设方式,石板之间的缝隙用黏土填实,上面再压一层草席和碎石。
他没想到这边居然连冬天都可以发电。
他用力踩了踩,纹丝不动。
“这个方案是谁提出来的?”
“施工过程中,我们自己尝试出来的。”
江朝阳实话实说。
“我们这些队员中,以前在铁道兵都是修过隧道和涵洞,对地下施工可比我熟多了。”
他蹲下来,揭开一块石板和草帘。
张建华蹲下用手摸了摸渠道的壁面。
夯得非常实。
黄土层被反复夯打之后,表面抹了一层三合土。
渠底也是一样,平整,没有明显的坑洼和裂缝。
“这个夯实程度不错。”
他站起来,看向江朝阳。“你们用的什么工具?”
“石夯。”
江朝阳回答。
“二三十斤的河卵石,绑上木柄,两个人抬着反复砸。”
“每层填土十公分,夯三遍,再抹一层三合土,我们水泥有限,主要都用在坝上了。”
“而且引水渠出问题整修也方便,所以就用了普通的三合土。”
张建华点点头,十分理解这边的物资困难。
毕竟他前几天亲自沿着渠道走了一遍,这路有多难走没人比他更懂了。
每走一段,他就蹲下来看看壁面的状态,用手指抠一抠,再看看渠道底部的坡度走向。
到了拦水坝的时候,三个技术员已经开始忙活了。
一个拿出随身带的卷尺,开始测量坝体的尺寸。
一个在本子上记录数据。
第三个技术员则沿着坝体转了一圈,检查坝基和溢洪道的结构。
坝不大。
总跨度也就六七米,高度两米出头,顶宽一米多。
但麻雀虽小,该有的结构一样不缺。
上游面用石块和黏土混合砌筑,下游面做了坡度处理,溢洪道开在侧面,闸板槽设在中央偏右的位置。
老周量完尺寸,又检查了闸板的密封情况。
厚木板嵌在石槽里,缝隙处塞了麻丝和油脂的混合物。
“这个密封做得讲究。”
老周对孙处长说。
孙处长也蹲下来看了看。
他拿手按了按坝体的石块。
“这个石料是就地取的?”
“河里的卵石和山上的片石。”
江朝阳回答。
“分场附近就有完达山的余脉,有不少这种石料。”
孙处长站起来,目光落在坝体上游的蓄水面上。
水位不高,离坝顶还有将近半米的余量。
水面平静,只有闸板下方的引水口处,能看到水流被吸入渠道的微弱漩涡。
“蓄水量多少?”
“有效蓄水面积大约一百二十平方米,平均水深一米出头。”
江朝阳报出数据。
“不算大,但对十千瓦的微型电站来说够用了。”
孙处长没有接话。
他绕着坝体又走了一圈,最后站在溢洪道出口的位置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往下游走。
到机房那边的时候,张建华已经先进去了。
机房是半地下结构,从外面看就像一个大号的地窝子,只露出上半截的木梁和草顶。
走下三级台阶推开木门,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宽敞。
地面铺了碎石,踩上去硬实。
正中间是水轮机。
松木机壳用铁箍箍紧,转轮安装在机壳内部,主轴从两端穿出,支在两个铸铁轴承上。
靠外的那一端,主轴上套着皮带轮,皮带连接着旁边发电机组的转轴。
水从喷嘴管射入机壳,冲击叶片之后,从底部的排水口流出,顺着排水渠回到下游河道。
现在水轮机正在运转。
转轮匀速旋转,主轴带动皮带,皮带带动发电机。
整个传动链条运行平稳,没有明显的异响和震动。
机房里只有水流撞击叶片的哗哗声,和皮带轮转动的轻微嗡嗡声。
张建华站在水轮机旁边,双手叉腰,盯着转轮看了至少两分钟。
他不是在发呆。
是在看叶片的运动轨迹。
八片弧形叶片在水流的推动下旋转,每一片叶片入水和出水的角度都很一致。
这说明铁匠打制的精度确实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他拿出自己带来的万用表,把表笔搭在输出端子上。
“老张,电压多少?”
孙处长在门口问。
张建华盯着表盘。
“二百一十七伏。”
他又等了一会儿。
“二百一十五。”
再等三十秒。
“二百一十八。”
“波动范围在正负三伏以内。”
抬起头看着孙处长,语气有些不一样了。
“老孙,这个电压稳定性比我预期的要好得多。”
孙处长没说话,走进机房,亲自看了一眼万用表的读数。
孙处长直起身子。
他站在机房中间,把四周都看了一遍。
从水轮机到发电机到传动皮带到输出线路,整套系统虽然简陋,但逻辑完整,环环相扣,没有一个多余的部件,也没有漏掉关键的环节。
“效率测过没有?”
孙处长转向一个技术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粗算过。”
技术员从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记录数据的那一页。
“他们昨天下午首次运行时,在满水量状态下,发电机输出端实测功率大约八点三千瓦。”
“根据上游水头的落差高度和引水渠的流量推算,水能的理论功率约在十八到二十千瓦之间。”
“水轮机本身的水力效率,粗算大约在百分之四十三到四十六之间。”
“再加上传动损耗和发电机本身的效率,最终的综合系统效率在百分之四十出头。”
“这是我们了解的大部分小型水轮机最终利用效率的两倍。”
孙处长盯着那个本子看了好一会儿。
“你确定?”
对方把本子递给孙处长道。
“处长,我不至于这点都算错,不然你算算。”
孙处长没有再追问。
他走出机房,站在渠道边上,看着下游平静的河面。
站了大概有一分钟。
然后他转身看向张建华。
“老张。”
张建华正在跟另一个技术员讨论坝体的石料强度问题,听到叫他,走了过来。
“怎么样?”
孙处长的回答很简短。
“我收回那天的话。”
“他们的利用效率居然真能达到两倍。”
“而且所有东西都利用到了极致,甚至包括他们的环境。”
张建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要收回哪句话。
因为他知道。
检查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三个技术员把水轮机的每个部件都量了个遍。
拦水坝、引水渠、机房结构、电线布局、接线方式,全部逐项记录在案。
小刘甚至在坝体的溢洪道里趴了一刻钟,检查过水断面的光滑程度。
中午回到食堂吃饭的时候,张建华一行人的表情跟昨天到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昨天是疲惫、茫然、半信半疑。
今天是沉默、严肃、若有所思。
饭后,张建华找到了江朝阳。
“江副场长,有几个问题我想单独聊聊。”
两人走到江朝阳自己的宿舍。
关山河见状,识趣地走了,把地方让给两人。
张建华坐下来,把本子摊在桌上。
“第一个问题。这套水轮机的设计方案,到底是你主导的,还是陆明正主导的?”
江朝阳没有含糊。
“设计方案是我主导的。”
“叶片的弧形改良、喷嘴收口的锥角优化、出水角度的设定,都是我提出的。”
“陆工的贡献是帮我验算了关键参数,确认了方案的可行性。”
“他还教会了我水力学和工程流体力学的基础知识。没有他的教导,我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完成设计。”
张建华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第二个问题。”
“陆明正在信里说你的设计天赋三十年来生平仅见。”
“你自己怎么看?”
江朝阳沉默了两秒。
“陆工过奖了。”
“我只是有一些想法,碰巧跟他的专业知识结合上了。”
“如果没有他的理论基础和实践经验做支撑,我的想法只是空想。”
张建华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说话很稳。
不邀功,不过度谦虚。该说是自己的成果就说,该给别人的功劳也给。
在省城的技术干部里,这种分寸感其实并不常见。
“第三个问题。”
张建华放下笔。
“你对这套小水电的推广前景怎么看?”
江朝阳没有马上回答。
他起身给张建华的搪瓷缸里续了热水,然后坐回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张厅长,你问推广前景,那我得先反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