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对小水电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态度?”
江朝阳看着张建华。
“是觉得它是个临时替代品,等大电站建起来就可以扔掉?还是真打算把它当成一套独立的体系来发展?”
张建华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开口就把问题推回来了。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来,盯着江朝阳看了几秒。
“实话跟你说吧。”
张建华决定换一种谈法。
他原本准备的套路是:先夸,再讲国家困难,然后抛出前景,最后水到渠成地问一句你有没有兴趣到省里来发展。
这套路他在省城用过不止一次,对那些学院里的年轻技术干部非常管用。
但是对这个年轻人似乎不太管用。
于是张建华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们省的电力缺口你可能不太了解。”
“目前全省工业用电需求和实际供电能力之间,差了三成多。”
“这三成多是什么概念呢?”
“就是每三台机床里,有一台得轮流停工。”
“每三个车间里,有一个得排队等电。”
“地方上就更不用说了,连县城都经常拉闸。”
江朝阳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张建华继续说。
“我不瞒你,我们原来是指望苏方帮忙的。”
“他们签了协议,答应援建五座大型水电站,总装机容量超过一百万千瓦。“
“如果真建成了,全省的用电问题一次性解决。“
他顿了一下。
“但是现在,情况有变化。“
张建华看了看门外,确认没有其他人,才压低了声音。
“我们提了三次要求看技术资料,对方以各种理由推脱。“
“多的我不方便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江朝阳当然明白。
甚至他比对方都明白!
这些事他前世的历史课本上学过,但那是后来总结出来的。
在56年的这个时间节点上,大部分人其实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都以为两边顶多吵一架,毕竟以前又不是没吵过,依然有很多人想着等过去了,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没人会想到三年后,对方会直接翻脸到瞬间中断所有合作。
不过现在看来,也有一部分人这时候已经感觉到了,或者说已经在做一些后手准备了。
“所以你们厅里的意思是?“
江朝阳把话头接过来。
“我们需要有自己的东西。”
张建华直接说。
“哪怕是小的,哪怕一时半会儿不够用,但必须是我们自己能造、自己能修、自己能推广的。”
“你和陆明正搞的这套微型水轮机方案,就是目前我们国内最先进的小型水轮机。”
说到这里,张建华觉得铺垫差不多了。
该亮底牌了。
“江副场长,我就直说了。”
“你在水电设计上的能力,不光是陆明正认可,我今天亲眼看了之后,也非常认可。”
“你这种人才,待在荒原上种地,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浪费人才。”
“我们省水利厅现在极度缺懂水轮机设计的技术骨干。”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想办法把你调到省里来。“
“技术处副处长、水电设计科科长,你现在的编制和待遇都会最少提一级。“
“大型电站你都可以去参观!”
“甚至将来如果国家要搞自主大型水电站,以你的能力和起步,你完全有机会参与到核心设计团队里去。“
张建华把最后几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国家现在这个局面,谁能率先啃下自主水电这块硬骨头,谁就是开创者。“
“我跟你说,浙省那边已经在筹备一个叫新安江的第一个国内大型水电项目了。”
“我们省这方面也不能落下,我很看好你,如果你来省城之后,甚至你也可以参与我们省的第一个国产大型水电项目。”
“我们省重工业能力可比浙省强多了,现在他们也刚处于筹备阶段,如果最后我们先建成。”
“你说不定会成为我们省新生代的水电第一人。“
他重复了一遍。
“这个位置,将来在整个国家的水电发展史上,都会有你的名字。“
张建华说完,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
他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够有分量了。
国家大义、个人前途、历史定位,三管齐下。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听到国家第一人三个字,不说当场拍桌子答应,起码也该心跳加速、眼睛放光才对。
但江朝阳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这个年轻人坐在那里,既没有激动,也没有推辞,反而是用一种意外的目光看着自己。
江朝阳确实很意外。
他没想到对方居然给他开这种空头支票。
新安江水电他知道,而且他确定对方最后是成功了,但是黑省的水电项目他可不知道。
所以他敢肯定这就是一张空头支票。
不过江朝阳没有揭穿,毕竟这可是你先开的空头支票!
所以他直接用张建华很不习惯的平静语气开口道。
“张厅长,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让我去省里搞水电设计,我在省里能做什么?”
“画图纸。”
江朝阳自己回答了。
“或者做计算,出方案。”
“然后呢?方案出来了,交给谁去建?”
“交给施工队啊。”
张建华接道。
江朝阳摊了摊手。
“施工队在哪?”
“省里可以组建,我回去就可以申请!”
江朝阳摇了摇头。
“组建一支能建水电站的施工队,需要多少时间?”
张建华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他太清楚了。
一支合格的水电施工队伍,不是招几百号人发几把铁锹就能成的。
需要有经验的工程兵、有技术的机械操作员、有实践的石方和混凝土工人。
培养周期最少三到五年。
看着对方语塞,江朝阳立刻身子朝前一倾。
“张厅长,我有一个想法。”
“我们这里有一支现成的队伍啊。”
江朝阳伸手指了指窗外。
“外面那些人,全是刚从铁道兵转业的工程部队老兵。”
“修过铁路,建过桥梁,挖过隧道,炸过山体。”
“一百三十米的引水渠,他们三天挖完。”
“两米高的拦水坝,一个礼拜砌好。”
“你在省里,除了部队上哪找这样的队伍?”
张建华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而且你有没有算过一笔账?”
江朝阳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我现在建的是十千瓦的微型电站。”
“但这条河的水量和落差,远不止支撑十千瓦。“
“如果把拦水坝加高到三米,引水渠加宽加深,换上一台更大的水轮机和发电机组,一百千瓦完全可以实现。”
“一百千瓦是什么概念?”
“甚至增加十倍用电需求都够了,包括照明、碾米、榨油、抽水,全部都可以解决。”
“而且这还只是第一步。”
张建华的手不自觉地放下了搪瓷缸,认真起来。
江朝阳站起来,走到自己炕桌边上,从一堆文件中,翻出出一张纸。
那是他在桦川县的时候,跟陆明正讨论过的一份草案。
上面画着几个递进的示意图。
他把纸铺在桌上。
“你看。”
“第一级,十千瓦,就是我们现在这个。”
“材料全部就地取材,土法施工,一个月建成。”
“解决一个分场的用电。“
“第二级,一百千瓦。”
“需要浆砌石坝,钢筋混凝土引水涵管,正规的水轮发电机组。”
“哈市电机厂现在就能产这种规格的设备。”
“建设周期三到四个月。”
“解决一个片区的用电都不是问题。”
“第三级,五百到一千千瓦。”
“这就需要正经的重力坝或者拱坝了。”
“需要水泥、钢材、木材的规模化调配。”
“但施工方面,我手里这批铁道兵出身的老兵完全能胜任。”
“建成之后,甚至可以给一个县和周边公社全部供电。“
张建华盯着那张纸上的示意图。
虽然画得粗糙,但每一级的参数标注都很清晰。
落差、流量、装机容量、供电范围、所需材料、建设周期,全部列得明明白白。
“第四级。”
江朝阳的手指点在纸的最下方。
那里画着一个更大的坝体轮廓,旁边写着几个数字。
“一万千瓦级。”
“这已经是地区性的骨干电站了。”
“建成之后可以并入地方电网,给县城、工厂、矿区供电。”
“到这一步,我们的设计经验、施工经验、运维经验,就已经积累到可以参与更大项目的程度了。“
张建华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朝阳。
“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图纸画出来了也只是图纸。“
“但我留在这里,每建一座电站,就是一次完整的实践。“
“从选址勘测到设计计算,从施工管理到装机调试,从运行维护到故障处理。”
“每一个环节我都亲手做过,亲眼看过。”
“等我从十千瓦一路干到一万千瓦的时候,你说的那个自主大型水电站,我才真的有资格去参与。”
“不是因为我画了一张好看的图纸,而是因为我从头到尾建过四级电站,每一级都是实打实建起来、跑起来、发过电的。”
“这些经验,不是坐在办公室画图纸画出来的!”
张建华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张厅长,我再说一件事。“
江朝阳把纸收起来,重新坐回去。
“你刚才说苏方专家拖延的事。”
“这件事我不知道就不评价了。”
“但有一点我想请你考虑。“
“你说。“
“你们省里里现在推小水电,目的是什么?“
“是给下面公社解决用电,把省网的配额省下来给工业。“
“对。”
“但这只是眼前的目的。“
“长远呢?“
“长远?”
张建华停了一下。
“是建立自主的水电技术体系。”
“对。”
江朝阳点头。
“技术体系是在办公室里能建起来的吗?“
“那为什么一开始的简陋土水电先出现在南方,现在第一座大型水电也是南方先行筹备?”
“明明是我们守着好几座大型电站,最后国产化为啥总是南方先行呢!”
这话一出,张建华怔了一下,嘴里下意识喃喃起来。
“是啊!”
“为什么是出现在别的地方呢!”
“明明我们这边拥有苏联援建的第一座超大型火电站,也有日占时期遗留的大型水电站。”
“论起发电更是全国前列!”
江朝阳见目的达到,立刻接话。
“所以我认为经验要一点点积累,南方也是从小水电开始一点点积累经验,一次次试错。”
“而我们恰恰因为守着援建的各种大电站,反而没办法从小开始积累,那些大电站我们能进去拆开设备学习吗?”
这话一出张建华瞬间说不出话。
这怎么可能,甚至那些苏联设备都是人家的工程师负责调试和维护,你过去看一下都得给赶走。
怎么可能让你拆开学习呢!
江朝阳看着张建华说不出话,这时候才说出自己的最终打算。
“如果不能拆开,那怎么学习呢?光看看外表就会了吗?”
“所以我认为,我们需要一个真正能从零开始、一级一级往上搭建的试验场。”
“三江平原几百条大大小小的河流支流,有落差的河段数不清。”
“方圆几百里的荒原上,几十个农场和生产队,全部没有电。”
“这不是困难,这是机会。”
“每一个没电的农场,就是一个潜在的小水电建设点。”
“每建成一个,就多一份经验数据。”
“每多一份经验数据,我们距离自主大型水电就近一步。”
“经验都是这么慢慢增长的!”
“我如果去省里,就只能变成一个坐在办公桌前面画图的技术员。”
“我留在这里,我就是一个能帮厅里批量培养水电建设经验的活样板。”
“这才是为咱们省电力发展做长远之计的打算啊!”
“甚至将来你们要向全省推广小水电,总得让下面的县和公社有地方学习吧?”
江朝阳伸出小拇指捏了一点点示意。
“只要你们给予我们这么一丢丢的支持,我们这边就是你们最好的样板!”
张建华眼睛无意识地睁大。
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发现这个谈话的走向,已经完全脱离了他预设的轨道。
来的时候,他想的是考察技术、挖掘人才、想办法带回省里。
为什么会变成不出力,反而就阻拦他们省电力规划长远发展一样。
我不是来挖人的吗?怎么还得出力支持人家农场发展?
而且说得条条在理,他竟然一时之间还找不到反驳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