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高照,将伊查城邦供奉羽蛇神的金字塔神庙镀上了一层耀眼的白光。
金字塔的台阶上已经积满了厚如苔藓的血痂,随着一颗血淋淋的脑袋从台阶上方滚落,金字塔神庙下方的广场上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超过两千人聚集在城邦广场上,这些人都是伊查城邦的特权阶层——贵族、祭司、武士以及他们的家眷,还有服侍这些贵人的奴隶。
金字塔神庙举办的血祭是最高级别的宗教仪式,具有极强的神圣性和排他性,城邦的平民和外邦人都不允许参加血祭,但地位更低贱的奴隶不受限制,因为奴隶不能算人。
广场一侧的石基上,上百根尖木桩密集地矗立着。
每一根尖桩上面,都串着少则一个,多则数个头颅。
这些脑袋有些还挂着腐烂的血肉,有些已风化发黑,皮肉干缩,还有一些已是森森白骨。
“咚咚咚!”
沉重的鼓点响起,如同大地的心跳。
一队眼神涣散、反捆双手的人牲,被神庙武士牵牲口一样牵着脖子上的绳索,缓缓穿过广场。
人牲浑身上下都涂满了靛蓝色的颜料,这是雨水的颜色,也是死亡的颜色。
戴着假发,剃着半拉秃瓢的年青女性贵族排成两行队列,随着鼓点原地蹦跳,张牙舞爪地向人牲们发出“哈!哈!”的有节奏呐喊,向这些即将奉献给神明的“贡品”表达敬意。
一个畸形侏儒被一个壮汉用木托盘驮在背上,跟随人牲的队伍并肩而行。
侏儒没有腿,两只手短小如同蜷曲的鸡爪,嘴巴一张一合地咕哝着“西巴尔巴”,就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对话。
与其他文明一样,玛雅人也将一些天生身体残缺的畸形人视为拥有特殊神力的角色,这个侏儒就被认为是通往冥界的的引路人。
金字塔的顶端,纳科姆祭司面朝台下高高举起双手,露出刮除了腋毛的腋窝。
神庙下方原本振臂欢呼的人群骤然静音。
“伟大的库库尔坎——”
“您的子民在受苦——”
“瘟疫在人群中横行,让男人的眼睛流出黄水,让女人长出腐烂的花朵——”
“干旱让玉米枯死,让南瓜烂在藤上,让圣井干涸——”
“这是您的惩罚,我们接受。但愿我们的祭品能让您平息愤怒——”
演讲完毕,纳科姆祭司伸手一个仙人指路,指向了一旁的人牲。
广场上的人群纷纷举起双臂,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
第一百零七个人牲,被四个查克祭司拽住手脚,摁到了圆柱形的黑曜石祭台上。
人牲已经目睹了别人被献祭的恐怖场面,此刻已经完全麻木,任由摆布不知反抗。
纳科姆祭司走到人牲跟前,将黑曜石匕首高高举起,没有一丝犹豫。
“看啊!这跳动的心脏!这鲜活的生命!奉献给您,伟大的库库尔坎!
“愿您畅饮这甘美的热血,平息震怒,为我们降下甘霖,祛除病魔!”
祭台的左侧,是正襟危坐的伊查城邦国王、王后,以及年仅四岁,却胖成了球的小王子。
这一家子长得都很鬼畜,没办法,玛雅人的漂亮标准是斗鸡眼和畸形脑袋。
国王和王后的鼻梁上镶嵌着精美的翡翠护鼻,脖子上佩戴着由黑曜石、绿松石与碧玉串成的繁复项链,背拥由龙舌兰编织席与无数绿咬鹃尾羽制成的“神座背屏”。
在玛雅人眼中,这是神之君主才可拥有的无上威仪。
王后轻摇羽扇,帮无聊到直打哈欠的小王子扇开了刺鼻的血腥气。
距离国王不远处的神龛里,一个眼眶上镶嵌着绿松石饰品的奇兰祭司正在垂首低诵祷文,他面前有一个袅袅冒烟的小石盆,里面焚烧着树脂、香料、烟草和某种产自雨林深处的蘑菇。
滴血的心脏被投入了炭火。嗤啦一声,皮肉焦糊的气味混合着异香升腾而起。
奇兰祭司俯下身,深深地吸入这股烟气。眼球不受控制地上翻,身躯剧烈颤抖,喉咙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已然进入通神之境。
整座金字塔顶,唯有国王不动如山、如月之恒。
他是神在人间的影子,凡人的鲜血不过是维系他王权与宇宙秩序的一缕微不足道的燃料而已。
一名查克祭司举起黑曜石战斧,将人牲的头颅斩断,随手抛下了长达数百级的金字塔阶梯。
头颅一路蹦跳、翻滚。
台阶底部,早已有几个身形敏捷的“翻跟斗者”守候在此。
他们以极其花哨的动作,挥动抄网将坠落的头颅兜住,引发围观人群阵阵喝彩。
两名老妇人抱着婴儿坐在桶边,满脸虔诚地用手指蘸着混杂了沥青的鲜血,涂抹在怀中婴儿稚嫩的额头上和脸颊上。
那具无头的尸体也被查克祭司像丢垃圾一样,从塔顶推了下来。
金字塔台阶的两侧,上百具的无头尸体已堆积如山,鲜血与蓝色染料在这些尸体上混合成了诡异的酱油色,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每一次心脏被举起,每一次头颅被抛下,人群都会陷入新一轮的歇斯底里。他们敲击着木鼓,高举着双手,嚎叫着、嘶吼着欢呼雀跃。
整个广场,就像是一座充斥着绝望、愚昧与狂欢的疯人院。
没有人觉得这是罪恶,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在履行神圣的职责,是在拯救整个城邦,拯救这个末日般的世界。
又一个人牲被拖上了祭台。
纳科姆祭司扬起黑曜石匕首,正要狠狠刺下,他忽然顿住了,微微侧头望向了西边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