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远处望去,它像一朵灰色的石花绽放在海面上,中心岛屿被一圈圈人工修建的岩壁和平台环绕,悬浮桥像蛛丝一样向四周辐射,连接着更小的岛屿和礁石。
之所以被称为浪舞之庭,是因为这里是公民士兵进行海洋作战训练的场所。模拟战斗、水上技巧与团队接力赛在这里轮番上演,柯思奎人对水中嬉戏与战斗充满热忱,那不是被强迫的训练,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骨子里的喜欢。
他们在浪尖上长大,在潮水中学会游泳,在风浪里学会搏斗。
对他们来说,大海不是敌人,是伙伴,是战场,也是游乐场。
尽管体育场常被视为海军基地的一部分,但它对所有阿苏尔公民开放,而非仅限士兵。非现役军人可以在这里使用设施,但不能干扰正式训练,那被视为极不礼貌,情节严重者可能会被关押进『反思之屋』,直至学会应有的克制。
所谓的反思之屋其实就是岛堡底层一间没有窗户的小石室,里面只有一张石凳和一盏油灯,关在里面的人除了面壁什么都做不了。
据说,进去过一次的人,出来之后都变得格外有礼貌。
或许……
卡卓因在冒失地前往阿苏焉圣殿前,应该来这里一趟?
中心岛屿布满攀爬墙、狭窄通道与岩石障碍物,那些墙是湿的,被浪花打得光滑如镜,攀爬时需要手指抠进石缝,脚趾踩着几乎不存在的凸起。
狭窄通道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深水,掉下去就要自己游回来。岩石障碍物被刻意雕琢成不规则的形状,让人无法预测下一步该往哪踩。
悬浮桥横跨至更小的岛屿,桥面是木板拼成的,用铁链挂在岩壁上,走上去会晃,晃得厉害的时候,连老海狗都得放慢脚步。
漂浮的射箭靶在海峡间随波浮动,时近时远,时快时慢,像是在嘲笑射手的准头。
在没有战争时,这里每月都会举办锦标赛。
那是塔尔·柯瑞利最热闹的日子,观众们会乘船前往,或是登上灯塔画廊,或是站在城市高处的阳台和屋顶上,从各个角度俯瞰赛场。
飞鱼穿越水上障碍赛的竞速、沿港口防波堤的惊险赛马,始终是最受欢迎的项目。飞鱼的骑手们在浪尖上翻腾,从悬浮桥下钻过,贴着岩壁转弯,稍有不慎就会被甩进海里;赛马的骑手们则在防波堤的窄道上飞驰,马蹄声在石板上炸响,观众的心也跟着马蹄一起悬在半空。
但很遗憾,现在虽然停战了,但柯思奎系海军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于是,这段时间里,这里有些凋敝,全停摆了。
除了这些,这里也是进行招募、找工作的地方。商人、冒险家常至此地,他们受合作贵族邀请,与贵族的海卫一同训练,在训练中观察对方的能力和人品,比任何面试都管用。也有人来这里是为了招募结束了服役、富有丰富经验的水手,那些在海上漂了几百年的老兵,比任何新兵都好用。
没停,继续往前划。
直到划过浪舞之庭,来到灯塔画廊。
“约兰。”
达罗兰介绍道。
介绍完后,他看了达克乌斯一眼,表情复杂。那复杂里有很多层,有介绍者的郑重,有东道主的骄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等待某种验证的期待。
起初,达克乌斯没明白。
他不明白达罗兰为什么介绍一个『自由解说员』要用那种表情。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他在约兰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热忱,那是一种面对陌生人时不卑不亢、不谄不媚的、恰到好处的热情。约兰站起来迎接他们时,脸上带着笑容,那笑容既不拘谨,不像那些见到大人物就手足无措的人;也不过度,不像那些恨不得把“欢迎光临”写在额头上的推销员。
他就是一个站在自己摊位后面、准备好为客人服务的人,自然得像海风,像潮水。
这哥们的主职是自由解说员,在灯塔招揽顾客,带着游客在灯塔画廊里走一圈,讲讲灯塔的历史,讲讲每一幅马赛克壁画背后的故事,讲讲那些被时间埋没的传奇。他的声音好听,语速适中,该停的时候停,该顿的时候顿,像是在念一首他知道一定会让人喜欢的诗。
之所以说是主职,是因为他还有副业,而且还不止一个。
城市中的工匠会将一些小玩意放在他这里,由他来售卖。
灯塔画廊入口处有一座小亭子,用白色石料砌成的,不大,刚好能容下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亭顶铺着蓝灰色的石板,与城市的建筑风格一脉相承。
那些小玩意整整齐齐地摆在亭子里的木架上:银质的耳坠、镶嵌珍珠母的手镯、雕着海浪纹饰的戒指、用海蓝宝石做坠子的项链,还有一些更小的、不值什么钱但很精致的纪念品,贝壳做的钥匙扣,麻绳编的手链,印着灯塔图案的明信片。
“这个职业,太适合你了!”
达克乌斯一边挑选一边感叹,他的目光从木架上扫过,手指在几件饰品之间犹豫不决。
在他看来,这哥们既是一名合格的解说员,能把枯燥的历史讲得生动有趣,能把游客的注意力牢牢抓住;又是一名合格的推销员,不是那种硬塞的、让人反感的推销,是那种“我只是顺便帮你挑个合适的”的、让人心甘情愿掏钱的推销。
对此,约兰躬身回应。他的腰弯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九十度的、近乎谦卑的深躬,也不是那种只是点个头的、敷衍的浅躬。
他的脸上带着笑容,那笑容很复杂:有被肯定的喜悦,有能把东西成功卖给达克乌斯与雷恩这两位身份崇高者的得意。
这可不是普通的顾客,这是那种平时根本不会出现在他摊位前的人,而他卖了东西给他们。
这两种情绪混在一起,再加上柯思奎人特有的那种“我不是在讨好你,我只是在做好我的工作”的自尊,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既真诚又克制。
达克乌斯看了一眼约兰脸上的笑容后,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居高临下,只是一种“我懂你”的、平等的、带着一丝欣赏的笑。
在他看来,得亏相机还没出现在柯思奎。
不然他和雷恩得与约兰来张合拍。
他甚至能想到那个画面:他和雷恩露出招牌式的笑容,伸出大拇指,约兰站在中间,手里举着他刚卖出去的东西。之后,这张照片会被挂起来,挂在约兰的亭子里,挂在那些小玩意旁边,作为『名人与我』的证明,成为他招揽下一个游客的无声广告。
得亏相机还没出现在柯思奎。
达克乌斯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很快,他就挑好了两套镶嵌珍珠母与海蓝宝石的银饰。
一套是项链加耳坠的组合,珍珠母的温润与海蓝宝石的清冷搭配得恰到好处,像是把大海的两种表情凝固在了金属里,他打算送给还在荷斯白塔进行研究的德鲁萨拉。
另一套是手镯加戒指的组合,银质的镯身上镶嵌着几颗小小的海蓝宝石,在阳光下泛着浅蓝色的微光,他打算送给留在洛瑟恩的吉纳维芙。
这次勘探吉纳维芙没跟来。
这对于一名吸血鬼来说,有些过于考验了。
史兰们时不时释放的奎许,对吸血鬼来说,不是什么愉快的东西。
总不能每次史兰释放奎许前,还得通知吉纳维芙先跑路,躲远点吧。
矿坑放炮呢?
雷恩也挑了两套,一套送给妻子,一套送给女儿。他挑得很认真,每拿起一件都要在阳光下端详很久,看光泽,看成色,看镶嵌是否牢固。他毕竟是画师,对颜色的敏感度比普通人高得多,对『美』的要求也苛刻得多。
但他挑完的时候,脸上露出的是满意的表情,说明约兰的货确实不错。
本来约兰是准备『白送』的,他开口说“不值几个钱,您拿去就好”之类的话,语气真诚,不像是在客气。
但被达克乌斯拒绝了。
没必要。
达克乌斯的拒绝也很简单,只是摆了摆手,说了一句“该多少就多少”,然后示意雷恩付钱。
约兰没有再坚持,他知道,有些人的拒绝是真的拒绝,不是客气。
付钱阶段,也没出现达罗兰挺身而出买单、互相推辞的桥段。
精灵社会没这习俗,谁买的东西谁付钱,天经地义,不需要抢着买单来证明什么。虽然没这习俗,但也不是不能这么做——如果达罗兰真的想买单,他完全可以。
然而,高情商的达罗兰看出了达克乌斯的想法,他没有掏钱,没有开口,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达克乌斯和雷恩付钱,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潮水涨落。
“不止……”
当准备往上参观前,作为东道主的达罗兰已经迈出一步,准备带路。他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达克乌斯能听到。
他的目光落在约兰身上,又收回来,像是在斟酌该用什么词。
“他还是一名合格的代理商,更是一名合格的法律顾问。”
“嗯?”
达克乌斯停下了脚步,他突然来了兴趣。
他的目光从达罗兰脸上移开,再次落在约兰背影上,这哥们看起来和『法律顾问』这个词完全不搭边,但达罗兰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