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船!”
达克乌斯大手一挥,宣布道。
这船不是离开画廊灯塔的船,不是离开塔尔·柯瑞利的船,而是即将从洛瑟恩出发,去往艾里昂北方半岛的船。
还在塔尔·柯瑞利转悠是三个月前的事情了。
稍微『简单』的倒叙下,这三个月都发生了什么。
灯塔的地面层是一座直径十二米的花岗岩塔楼,墙壁厚实得像是从悬崖上直接长出来的,面上残留着海风刻下的纹路,粗糙,坚硬,沉默。
这里被用作办公区域,至少曾经是。几张橡木办公桌靠着墙壁排列,桌上摆着墨水瓶、笔架、文件夹,一切井然有序。椅子被推得整整齐齐,像是办公的人只是暂时离开,去倒杯茶,很快就会回来。
但遗憾的是,办公区域没人。
只有些用来办公的家具,安静地待在那里,像是被时间遗忘的摆设。
虽然没人,但这里被约兰打理得一尘不染、整整齐齐。桌面没有灰,地板没有尘,连窗台上的石缝里都找不到一丝海鸟的羽毛。
从这能看出,约兰是真把这里当成家了,不是那种“我住在这里”的“家”,是那种“我把心放在这里”的“家”。他擦桌子、拖地板、整理文件、擦拭窗棂,不是为了不存在的工资,不是因为他应该做,只是因为他想让这个地方看起来像有人在乎。
这也侧面体现出约兰的性格:哪怕是一个被遗弃的角落,他也要让它体面。
之所以没人,一个原因与这座城市的发展有关。
当塔尔·柯瑞利还很小的时候,小到只是一座依偎在悬崖上的渔村,小到夜晚的灯火只是零星几点——灯塔就是灯塔。它的光芒能穿透迷雾,能指引远航的船只找到归路,能在黑暗中划出一条生路。
但随着塔尔·柯瑞利发展为足够大的城市,当港口里的船只越来越多,码头上的灯火越来越密,城市本身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灯塔。
阴天雨夜时,位于海崖上的城市环境光,那些从窗户、街道、码头、船帆上反射出来的、柔和而密集的光仍在远处的海面上清晰可见。远远望去,整座城市像一团低垂的星云,悬浮在海与天的交界处。
灯塔的光,不再不可或缺。
所以,灯塔没有什么守塔人。没有那种专职的、住在塔里、每晚点灯、每月领薪水的守塔人。只有约兰,这位自由解说员、代理商、编外法律顾问把自己当成了守塔人。
不是职责,是选择。
另一个原因,是在此之前,除了守塔人,这里还有海关人员。
来访的精灵船只需接受港口当局检查,以排查杜鲁奇间谍、违禁药物及其他走私货物。登船的官员会翻看舱单,打开货箱,用手指抹过船舷的缝隙,检查有没有暗格。
虽然没什么用就是了……
据达克乌斯所知,这里的杜鲁奇间谍网络很密集。
典型的登船检查组由一名港务长与一队海卫组成,从船头走到船尾,从甲板走到货舱。由于港口不征税,这些检查仅为严格的安全措施,而不是为了敛财。
若遇突发状况,港务长会吹响哨子召唤增援,那哨声尖厉,能穿透风浪,传到海军基地的瞭望塔上。驻守在海军基地的舰船几分钟内便可抵达,桨帆并用,劈波斩浪。
最初,船长需将船只开到灯塔画廊的码头接受检查。
那是流程的第一步,也是必经之路。
没有检查过的船,不许靠岸,不许卸货,不许与任何商人接触。而当外围防线逐渐建立后,当十座比画廊灯塔小的塔楼在港口外围拔地而起,将整片港池像项链一样串起来,这里不再成为出发点与检查点。检查的地点前移了,移到了那些小塔楼之间的航道上,移到了船只进入港池之前。
十座比画廊灯塔小的塔将这座城市的港口围了起来,充当外围防线、隔离带。它们没有画廊灯塔高,没有它精美,但更实用,每座塔上都有鹰爪弩炮,塔底的礁石间藏着铁链,可以在必要时拉起,封锁整条航道。
当初,克拉卡隆德在加强港口防御时,参考了塔尔·柯瑞利的海防体系。遗憾的是,克拉卡隆德建立在红毒河的出海口,没有悬崖,不然防御就会像塔尔·柯瑞利那样更加全方位。
于是,位于隔离带内的灯塔彻底失去了作用。它不再是海关的检查点,不再是船只的导航标,不再是防御体系的第一环。
它变成了一座塔,一座只是站在那里的、好看的、有历史的、但不知道还能干什么用的塔。
如果没有达克乌斯的横空出世,也许不久的将来,这些家具会被全部搬走,取而代之的是阿苏尔手工艺品展示厅?
那些精美的玻璃器皿、编织挂毯、银质饰品会被摆在这些橡木桌上,贴上价签,供游客挑选。
灯塔将从一个“被遗忘的办公场所”变成一个“有商业价值的景点”?
灯塔的上层六层陈列着王国的英雄雕像。
每一层都有四到六尊,用白色大理石雕成,真人大小,姿态各异。有的持剑,剑尖抵着地面,双手交叠在剑柄上,目光沉静如深海;有的握矛,矛身斜指上方,仿佛正在命令身后的部队冲锋;有的双手交叠在胸前,长袍垂落,表情肃穆,像是在主持一场只有诸神才能旁听的审判;有的眺望远方,一只脚踏在岩石上,披风被海风雕刻成永恒的弧度。
每一尊雕像都出自不同时代最杰出的匠人之手,衣褶的纹理、发丝的走向、甲胄上的每一道刻痕,都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审美烙印。
他们的名字刻在基座上,有些响亮,那些名字在史书中被反复提起,被吟游诗人传唱,被父母用来教导孩子;有些陌生,那些名字只在最晦涩的编年史中出现过一次,然后就被时间淹没;有些只有钻研历史的学者才认识,普通人看到只会微微皱眉,然后继续往前走。
但毫无疑问,他们都是英雄,除了少部分跟随艾纳瑞昂对抗恶魔的英雄,大部分都是对抗杜鲁奇的英雄!
而作为杜鲁奇的达克乌斯与雷恩,表现得很淡定。
尴尬是不存在的。
他俩是谁?
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的他俩早就练出来了。
除了英雄雕像,最吸引人的莫过于那幅著名的挂毯。它由第八任凤凰王『歌唱人』艾迪斯统治时期最杰出的艺术家托里昂·火心指导织就。
托里昂·火心这个名字,在阿苏尔的艺术史上很有名,传说他在织机前一坐就是七十年,手指被银线磨出了骨头,但他从未停下。
这幅挂毯是他毕生成就的巅峰,也是他留给后世的最沉重的礼物。
挂毯挂在最上方,垂直而下,最终直抵上层建筑最下方的一层。当到访者沿着楼梯蜿蜒而上时,可以看到以一系列场景描绘的奥苏安漫长历史。
它不是一面墙,是一整条时间的河流,从创世之初一直流淌到末日终章。每登上一级台阶,就向前走了一个世纪;每转过一个弯,就翻过一个时代。
楼梯是时间的刻度,挂毯是时间的颜色。
底层是阿苏焉与爱莎在史前时代哺育精灵的画面,那是创世之初,万物未名,诸神还在大地上行走。中层是精灵的崛起,城市的建立,舰队的远航,文明的花朵一朵一朵地绽放。
每一个画面都在歌颂,每一根丝线都在发光。
顶层则是……
在精灵社会被称为『兰纳·丹德拉』的末日景象。那是阿苏尔对世界终结的命名,一个连精灵都不敢细想的终点。
说得直白点,兰纳·丹德拉就是终焉之时。
火焰从天而降,不是雨,是瀑布,是整片天空都在燃烧,灰烬像雪一样覆盖大地。海水吞没大地,不是涨潮,是深渊翻涌,是海底的裂痕张开大口,将城市、森林、山脉一起拖入黑暗。
诸神沉默,不是不想说话,是无话可说。
精灵无处可逃,没有船能载走所有人,没有门能通向安全的地方,没有祈祷能被回应。
挂毯上的画面让每一个走到顶层的人都忍不住放慢脚步,因为那些细节太真实了,真实到你能感受到火焰的温度、海水的冰冷、灰烬呛入喉咙的窒息感。然后他们加快脚步,然后只想快点离开。
没有人想在终焉之时的画面前停留太久,哪怕它只是织出来的。
约兰轻声解说的声音在螺旋楼梯间回荡,和那些英雄雕像的石质目光交织在一起,和挂毯上那些织了千年的色彩缠绕在一起。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词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达克乌斯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停下脚步多看两眼。雷恩跟在后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些挂毯的细节,他在心里记着那些配色、那些构图、那些丝线交织的技法,这些都是他以后可以用在画布上的东西。达罗兰走在最后面,脚步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回味什么。
当来到最上层时,达克乌斯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看远方那片灰蓝色的海,也没有看悬崖上那些白色的建筑。他转过头,问达罗兰如何看待兰纳·丹德拉。
达罗兰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是乐观的、坦然的、带着一种“我不信命”的笃定。
“这仅仅是预言。”
达克乌斯深深地看了达罗兰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知道真相的人对不知道真相的人的复杂情绪,还有其他的,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某种更深的、更难言说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看那片海。
不然呢?
像个神棍一样,讲另一个时间线的事情,告诉达罗兰:兰纳·丹德拉会在你活着的时候出现,但你没有被火焰烧死,没有被海水淹死。在这些灾难发生前,你被你的两个好儿子……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了出去。
有些话,不能说。
有些事,只能烂在肚子里。
到达顶层后,也就来到了观光点。从这里,能看到位于悬崖上的塔尔·柯瑞利,那些白色的塔楼、红色的屋顶、绿色的树冠,层层叠叠,像是从岩石里长出来的。能看到位于悬崖下方的港口、防御工事、玛瑟兰神殿。
说实话,没什么好看的。
塔尔·柯瑞利的规模无法与克拉卡隆德媲美,由于舰队的调离,由于贸易还没有彻底恢复,港口内的船只寥寥无几。
从灯塔下来后,达克乌斯没有选择继续往前划,往北划,去玛瑟兰神殿转转。因为时间已经来到了中午,太阳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海面上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连海鸥都躲到了悬崖的阴影里。
中午,当然是要吃饭的。
既然不去玛瑟兰神殿,那自然就不会选择与神殿紧挨着的飞鱼酒馆就餐了。
于是,四人来到了位于灯塔附近的灰橡酒馆。
灰橡酒馆坐落在王宫与海歌学院下方的悬崖底部,一处格调暧昧的场所?
这个问号不是疑问,是描述,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格调』这个词的重新定义。无论何时,顾客都能在此获得娱乐、陪伴,以及种类繁多的酒水与草药补剂。
从清晨到深夜,从码头工人到宫廷朝臣,从最廉价的酒水到最昂贵的陈年佳酿,这座酒馆从不挑剔,也从不拒绝。
之所以叫灰橡,是因为这座酒馆占据着一片巨大的洞穴。洞穴的穹顶高得看不清,石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烛光下像碎钻一样闪着微光。
洞穴中央是一棵灰橡,这棵枯瘦的橡树便是此地的得名由来。它虽然枯瘦,却极为高大,枝干细长如麻杆,节节攀升,仿佛要从洞穴顶端刺出去。
枝桠间萦绕的乌尔枯之风,在树枝间缓缓流动,让整棵树看起来像是在呼吸。布灯笼从枝头垂落,红的,黄的,蓝的,像是树上结出的彩色果实。
洞内铺着软垫,铺着华美的地毯,设有凹陷的座位区。那些座位区是挖出来的,比地面低一截,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软垫里,后背靠在厚厚的靠枕上,视线刚好与矮桌齐平。
矮桌上摆着吸烟用具,长杆的、短嘴的、银制的、木雕的,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小器具,旁边放着切好的烟丝和一小碟火绒。
服务人员们为客人递上各种酒水,他们的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交谈的内容从露骨的庸常到犀利的政治论述,全凭客人的心意,旁边那桌可能正在讨论今天鱼市的行情,身后那桌可能正在争论伊瑞斯和柯思奎谁更富有,而斜对面那桌,可能正在低声密谋一件即将令柯思奎震动的事。
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也没有人会少看你一眼。
二楼的阳台环绕着橡树,俯瞰整个场所。阳台上凿出了几间隐秘的舱室,嵌在悬崖中,那些舱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入夜后,顾客会被引至树冠层,体验更私密的消遣。那里的灯光更暗,酒水更烈,陪伴更……贴心。
还没进入酒馆,达克乌斯与达罗兰就触发了剧情。
不同于两个常来光顾的儿子,尽管灰橡酒馆距离王宫很近,但达罗兰一次都没来过。如果不是达克乌斯指名道姓要来,或许这个记录永远不会被打破?
当然,达罗兰不出现在这里,并不代表这里的老板娘不认识他。达罗兰做不到认识所有生活在塔尔·柯瑞利的人,但毫无疑问,生活在塔尔·柯瑞利的人都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