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莱桑德眯着眼睛,看着站在他身旁的拉希尔,看着拉希尔嘴角那块淤青,青紫色,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拉希尔同样看着艾莱桑德,看着艾莱桑德那一大一小的眼睛,左边那只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眼睑上还有一道结痂的划痕。
下一秒,他俩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但在营房外夜风的呼啸中显得格外刺耳。
无奈、莫名其妙、唏嘘,还有一丝“咱俩怎么混成这样”的自嘲,各种情绪搅在一起,从喉咙里挤出来,变成两声短促的哈。
此刻的他俩不在卡勒多王国,而是受达克乌斯的邀请,来到了艾里昂王国北方半岛,再精准点,是位于塔尔·乌斯维附近的登陆场。
当然,他俩脸上的伤与达克乌斯无关,与杜鲁奇无关。
至于脸上的伤到底怎么来的……这话说来可就长了。
受邀的卡勒多人员不止他俩,而是卡勒多所有的龙王子。于是,为了响应达克乌斯的邀请,他俩集结了一多半的龙王子,登上了杜鲁奇准备好的船,穿越内海。
龙王子们上船后,有人扶着栏杆不敢松手,有人蹲在甲板上不停摸索着,试图找到用来拼接固定的铆钉和焊缝,有人对着船舱里的灯研究了半天。
在浪涛中颠簸了两天一夜后,他们于昨天傍晚抵达。
上岸后,他们先是来到了杜鲁奇为他们准备的营房,放下行李,自然也就到了晚饭时间。
结果在准备用餐之前,被叫走了。
叫走他们的不是达克乌斯,不是杜鲁奇。
他们是来开会的,但也仅仅是开会。
没有什么这这那那的招待节目,起码杜鲁奇没有准备,最多只能说是『招待不周』。
营房是制式营房,没有什么所谓的军官待遇、贵族待遇,所有人睡一样的床,盖一样的被子,最多是房间内少了几张床。用餐同样如此,没有什么小灶、贵族餐,食堂里摆着几排长桌,铁托盘,不锈钢餐具,虽然菜品多样,但要自己去窗口打,吃多少打多少,没人给你端到面前。
叫他们的是阿苏尔。
具体说,是来自艾里昂王国与查瑞斯王国的贵族,还有几位来自阿瓦隆的地方领主。由于距离这里较近的原因,他们比卡勒多方面早到了一天或是半天。
作为曾经的盟友,作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朋友,没理由不去。
于是,他俩带着一些龙王子去了。
营房虽然是制式的,但一应俱全。会议室在营区中心的一栋独立建筑里,门口站着一队杜鲁奇的卫兵,看到他们来了,推开厚重的木门。
没等会议室的大门完全合上,还没等艾莱桑德和拉希尔找到自己的座位,他们就听到了一个从莉瑞丝·怒鬃公主口中说出的重磅消息。
“杜鲁奇要把我们这些贵族的土地给分了!”
莉瑞丝的声音不高,但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得格外清晰。她没有铺垫,没有引言,没有“各位请听我说”,就这么直直地把那颗炸弹扔了出来。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她身上,又顺着她的视线转向了刚刚进门的卡勒多人。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试探,有“你们站在哪一边”的逼问。
然而,艾莱桑德和拉希尔的表情很平淡。他俩是去过洛瑟恩的,并在那里待了三天。他们知道织命会的存在,以及织命会到底是做什么的。
不是听说的,是亲眼看到的。他俩知道,那块石头迟早会砸下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砸,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会砸到他俩的头上。
“你就没什么表示吗?”瓦洛瑞尔·铁棘厉声问道。
他的声音像是从铁砧上弹回来的锤声,带着一种“你欠我一个解释”的愤怒。他的手指关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咚咚作响。
在他看来,尽管战争已经失败了,但卡勒多人还是传统派的重要盟友,是“我们这边”的人。盟友就该同仇敌忾,盟友就该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无动于衷,像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艾莱桑德在全场的注视下,缓缓抬起双臂,手掌向上,虚虚地举了一下,然后放了下来。那动作,摊手,微耸肩,嘴角似笑非笑是达克乌斯惯用的姿态。他这是在COS达克乌斯,用达克乌斯的方式回应达克乌斯的事。
有的人看懂了,有的人没看懂。
看懂的人脸色更难看了。
“表示什么?”艾莱桑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词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口头抗议?还是战火重燃?”
“你!”瓦洛瑞尔被艾莱桑德那无所谓的态度与话语激怒了,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他抬起手,手指几乎戳到艾莱桑德的鼻尖,“你们卡勒多人什么时候变成了软骨头?祖上的荣耀都不要了?”
拉希尔向前踏了一步,站在了艾莱桑德身旁。他的动作不快,但那一步踩得很实,靴底与石板地面碰撞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他没有伸手去挡瓦洛瑞尔的手指,只是用身体隔在了艾莱桑德和瓦洛瑞尔之间。
“那你准备表示什么?嗯?”拉希尔帮腔道,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个词都带刺,“领着你的人再去和杜鲁奇打一仗?”
尽管拉希尔的性格相对平和、谦逊,但他终究是卡勒多人。对比和衬托,将他作为卡勒多人的立场展现得淋漓尽致。
先把卡勒多保住,对卡勒多人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优先级调整了。
盟友?
那是曾经的事了,战争已经失败了。不是他们不想打,是打不过,各方面都被碾压了,一点优势都没有,充斥着绝望。
再打一仗?拿什么打?
既然不打了,那就拥抱新时代吧。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艾里昂的几位贵族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微微摇头,有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有人把目光移向别处。查瑞斯那边则更加躁动,有人开始低声咒骂,有人把拳头攥得咯咯响。阿瓦隆的夫人们坐得更直了一些,她们的表情平静,但眼神在快速移动,像是在看一盘棋,计算着每一方的得失。
“永恒女王已经同意了。”眼见局势愈发不对,瓦洛瑞尔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色涨红,眼看着就要从“手指戳脸”升级为“拳头招呼”,最终来自阿瓦隆的艾琳妮娅夫人站了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穿透力。她将永恒女王抬了出来,像是一面盾牌,挡在了即将爆发的冲突前面。
一时间,会场的气氛变得僵硬起来。
不是缓和,是僵硬,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紧一分就会崩断,但谁也不敢松手。
在场的贵族和势力可以划归到传统派内,他们的利益核心是土地。杜鲁奇要分地,无疑是触碰到了他们的底线。那是他们家族的根基,是他们权力的来源,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证明。
你砍他们的收入,他们可以忍;你削他们的兵权,他们可以忍;但你要分他们的地?那是要他们的命。他们必然要进行应对,进行对抗,哪怕对抗的方式只是在这间由杜鲁奇提供的会议室里拍桌子、瞪眼睛、互相串联。
但现在,艾琳妮娅把永恒女王抬了出来。
这就难办了。
在奥苏安,永恒女王无论在各方面都是无与伦比的,她是爱莎在人间的化身,是奥苏安的象征,是所有阿苏尔精神上的母亲。
你可以反对一个贵族,可以反对一个政令,甚至可以反对凤凰王,但你如何反对永恒女王?难道他们能张口批判永恒女王,乃至进行谩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