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南边来了个剌麻,手里提拉着五斤鳎犸;打北边来了个哑巴,腰里别着个喇叭。
达克乌斯不是从南边来,也不是从北边来,他是从查瑞斯方向来的,也就是打西北面来的,之后横穿整个柯思奎。
于是,现在有两个选择摆在他的面前。
第一个选择:去塔尔·维尔,从那里出发,穿越哀伤裂口。裂口的另一端,是萨芙睿与阿瓦隆交接处的芬努河。
『钩刃』塞昂兰的『寒冬之心』第二十五集团军驻守在那里,在战略上,这支集团军要控制萨芙睿王国北方的芬努瓦平原,并沿芬努河一线建立坚固防线,构筑可守可进的战区结构,以防范阿瓦隆王国与查瑞斯王国可能合流的部队从魔法森林中冲出来。
这还没完。
他们还肩负着在芬努河入海口建设一座全新港口的重任,作为未来对内、对外战略辐射的关键节点。
达克乌斯大可穿越哀伤裂口,然后视察第二十五集团军,并在塔尔·芬努盘桓几日。随后继续南下,去往荷斯白塔,去看看他的爱人,看看德鲁萨拉领导的工作进行到哪一步了。
但最终,这条路线被他果断放弃了。
不是不想见德鲁萨拉,是有更重要的事情。
于是,他选择继续南下,去往伊瑞斯。
进入伊瑞斯后,没有所谓的柳暗花明又一村。由于距离柯思奎较近的缘故,这里的土地和柯思奎没什么区别,同样的灰色岩岸,同样的海风粗粝。
唯一的区别是雾更浓了,空气更湿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像是被水洗过一遍,带着一种闷闷的回响。
一行人一路南下,来到了塔尔·希瑞亚。
这是一座港口城市,建成的位置选得很好,是一座深水港,天然的,不需要疏浚,吃水再深的船也能直接靠岸。
但在战略与布局上,它的位置终究还是尴尬的,不上不下,像是一个支撑点。
直白地说,更像连云、盐城?
不是不重要的地方,但也从来没成为过中心。它存在,它运转,它养活了一方百姓,但无论是军事部署还是贸易网络,它都只是某个更大体系中的一环,而不是枢纽。
在塔尔·希瑞亚盘桓了一天后,队伍继续南下,来到了塔尔·伊瑞斯西北方向的卫星城——艾索·塔玛哈。
这里不仅是艾萨里昂家族的祖地,也是阿拉洛斯所在家族的根源所在。
由于达克乌斯的行程是隐蔽的,不是什么大巡游。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队,没有沿途撒花的少女,没有提前三天清扫街道、粉刷墙面的准备工作。
当他到达艾索·塔玛哈时,并没有出现什么莫拉里昂率领一众贵族等在城门口、迎接他的到来的场面。
当然,他也没选择进入艾索·塔玛哈,进城的动静太大,消息传得太快,他不想让“达克乌斯来了”这句话成为接下来三天整座城市唯一的谈资。他选择了去往城外的庄园,一座属于艾萨里昂所在家族的庄园。
他在这个庄园,或者说是维拉,待了三天。
维拉主要分为两种形态。
一个是乡村庄园,本质上是一个运作中的农场、一体化产业园,拥有完整的农业经济系统,从种到收,从加工到储存,从牲畜的繁育到农具的维修,所有环节都在围墙内完成,不需要依赖外界。
另一个则是奢华度假别墅,概念上更接近于『园林』而不是『庄园』,讲究的是景致、格调、闲适的生活节奏,有喷泉,有画廊,有修剪成几何形状的灌木丛,有专门从远方运来的观赏鱼。
达克乌斯所待的维拉无疑是前者。
它不是为了让人住得舒服而存在的,是为了让人活得下去而存在的。
住宅区在他看来更像是坞堡,不是那种富丽堂皇的宫殿式建筑,是那种方方正正的、墙厚窗窄的、一看就是为了防御而设计的建筑群。
由于奥苏安没有奴隶,在维拉生活、工作的都是平民阶层的阿苏尔,所以他们的居住条件良好,舒适、颇有讲究。
不是睡大通铺,也不是挤在潮湿的地下室里;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房间,有床有桌有柜子,墙上挂着画,窗台上摆着花,虽然不奢华,但体面。
之所以像坞堡,除了能居住外,还有配套的防御工事,石砌的围墙,带箭孔的塔楼,可以观察四周情况的瞭望台;军械库,里面整齐地码着长矛、盾牌、弓箭与盔甲,没有什么蒙了一层薄灰,反而油脂存在的痕迹很明显,说明定期有人保养。
以及训练场,一片被踩得结结实实的空地,边缘竖着几个稻草人,身上插满了箭,脸上甚至被画了胡子。
一旦情况有变,生活在维拉的平民可以龟缩进坞堡,从军械库中拿取装备,进行武装,随后进入防御工事据守,等待援军到来。
平时,平民可以进行军事训练,成为公民兵,或者说是家丁、部曲。
在达克乌斯看来,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叫法不同而已。
生产区就相对神奇了一些了,达克乌斯通过走廊,通过那些连接着各个功能区的、有顶的、铺着石板的通道,雨天不用打伞就能走遍整个生产区,知晓了经济是如何通过走廊进行生产、控制、储存、管理与分配的。
牲畜棚、谷仓、榨油坊、酒窖等通过走廊连接,核心功能是生产:种植橄榄、葡萄,养殖牲畜,产出油、酒、粮食等。
橄榄油,葡萄酒,面粉,奶酪等等,这是奥苏安经济的重要基础。
这些东西,才是让这个文明持续运转了数千年的血液
完全可以这么说:维拉是奥苏安的核心,是国家生产劳动单位的本质。那些辉煌的城市、高耸的塔楼、精密的魔法装置,都建在这些维拉产出的粮食和油料之上。
没有它们,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当达克乌斯看到了、看完了他想看到的后,自然就进入了下一个环节。
由于他的问题比较爆炸,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深入群众中,坐在长椅上和大家一起晒太阳、吃瓜。那样太随意了,随意到那些平民不会说出真心话,他们会被周围的目光影响,会顾虑旁边的人会不会告密,会在开口之前先在心里打一个『安全』的草稿。
所以他换了一种方式:把平民一个个请到办公室间,进行炉边谈话。
不是审讯,不是面试,就是聊天,坐在壁炉前,倒两酒水,你一句我一句,像两个朋友在打发时间。
之所以要谈话,一个原因是调查走访,了解这些平民的真实生活状况,他们的收入、支出、负担、希望、焦虑。
另一个原因是摸清平民的意图与愿景。
这些问题,不能通过问卷,不能通过座谈会,只能通过这种一对一的、没有第三人在场的、让人放下防备的对话来获取答案。
这就不得不谈谈坞堡了。
坞堡,这一被众多人冠以『中式城堡』之名的建筑,它既是乱世中地方豪强用以自我保护的坚固堡垒,又兼具地方行政组织的职能,与西欧中世纪时期的城堡在某些方面颇为相似。
但它的源头,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早。
坞堡的直接源头可以追溯到西汉末年。
西汉后期土地兼并严重,流民遍地,富者阡陌纵横,贫者无立锥之地。王莽篡汉后推行激进改革,试图解决这些积弊,结果导致社会彻底崩溃,绿林、赤眉等大规模农民起义爆发,北方边境也受到匈奴侵扰。
官方的基层治安体系瓦解,官府无力保护偏远地区的民众,那些住在县城之外的、没有城墙庇护的普通人,只能靠自己。
地方上的豪强大姓、富商地主为了保全宗族、财产,开始筑垒自守。他们在自家田地的中心位置,选择一块易守难攻的高地,挖壕沟,夯土墙,建望楼,储备粮食和武器。
一座座坞堡,像蘑菇一样从乱世的土壤里冒出来。
东汉建立后,政权相对稳定,于是坞堡成了刘秀必须拔掉的钉子。
谁让坞堡有成百上千的部曲、宾客,大量流民、佃客依附于坞堡,不向朝廷纳税服役呢?郡县官员无法进入坞堡执法,甚至征收赋税都要与坞主协商,那已经不是『协商』,是『请求』。
换做是谁,都要动一动。
刘秀没有直接下令拆墙,他采取了更具釜底抽薪意味的政策:度田。
命令全国各州郡核查所有土地面积、户口数量、年龄财产。目的是让豪强地主手中隐藏的土地和人口暴露出来,从而按实征税、征役。
一旦豪强失去隐瞒的人口,其私兵来源就枯竭了;同时,朝廷掌握了足够的税源和兵源,就能建立起压倒性的中央武力。
度田成功之日,坞堡的独立性便自动瓦解。
然而,知道历史的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度田政策立刻遭到了最激烈的抵制,那些在朝堂上俯首帖耳、口口声声陛下圣明的豪强们,一回到自己的地盘就换了一副面孔。
各地豪强不仅不配合,还利用自己的坞堡和部曲发动武装叛乱,甚至攻陷县城、杀害刺史。
最典型的例子是青州、徐州、幽州、冀州一带,大姓们拥众连城,一座座坞堡像钉子一样扎在平原和山麓之间,相互呼应,互为犄角,朝廷的政令到了那里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地方官多出身于豪族,他们上报的数据严重失真,对自家亲戚谎报田亩,把一百亩报成十亩;对仇家或普通百姓则多报,把十亩报成一百亩。
田册成了一笔烂账,谁也理不清。
自然,刘秀采取了镇压,但他发现叛乱越镇压越多,几乎整个统治基础都在动摇。因为他的政权本身就是靠豪强支持建立的,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将领,那些为他提供粮草的士族,那些在关键时候倒向他的人,本身就是豪强。
你不可能一边靠着他们打天下,一边拆他们的家。
不可能彻底剿灭他们。
最终的结果就是,刘秀进行了妥协。
坞堡未被拆毁,反而壮大,全国范围内的坞堡网络完整保留下来。
东汉前期,坞堡进入一个低调发展期。豪强不再公开对抗朝廷,不再举着反旗喊口号,但继续在自己的庄园里筑垒蓄兵,只是名义上接受郡县管理。朝廷的官员可以进来坐坐,但不能插手内部事务。
东汉中后期,随着朝廷政权的衰落,地方豪强的坞堡再次成为实际权力中心。中央管不到的地方,坞堡管;朝廷发不出的命令,坞堡发;朝廷养不起的兵,坞堡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