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节,通往艾索·塔拉里恩的大道两侧,密林与丘陵之间,早已布满了马雷基斯集结的军阵。
为了向那位从奥苏安而来的凤凰王展示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马雷基斯选择将手中可支配的力量倾巢而出。
二十万大军沿着道路蜿蜒排开,士兵如同无尽的暗潮,一列列沉默地伫立在烈日之下,弓弦紧绷,箭囊满盈;身着全身板甲的骑士们坐于高头大马之上,骑枪的尖端折射出刺目的白光;重装步兵则组成密不透风的方阵,长枪如林,寒光闪烁,仿佛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向前碾碎一切。
这等盛大的军容,在奥苏安的历史上前所未见。即使是那些随艾纳瑞昂南征北战多年的老将,也从未目睹过如此数量的精兵齐聚一处。
凤凰王的车驾缓缓驶近,贝尔-夏纳本人尚能维持镇定,可他带来的那些侍卫个个脸色微变,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却连大气都不敢出。就连随同前来的王子们,也被这铺天盖地的黑潮压得心头一沉,原本准备好的客气寒暄全都咽回了喉咙里。
马雷基斯站在城门前,一身漆黑如夜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并未穿戴头盔,任由一头长发在风中飘动,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他微微欠身做出欢迎的姿态,那双眼睛却没有半分谦卑,反而像是一位君主在检阅自己的属臣。
接下来的一个月,艾索·塔拉里恩变成了宴饮的海洋。
马雷基斯为来访者们准备了前所未有的慷慨款待,每日都有盛大的宴会,珍馐如山,美酒似河,乐师演奏着最为动听的旋律,舞者们在灯火下旋转如飞。
在贝尔-夏纳即将离开的前一天,马雷基斯邀请他登上城墙阅兵。所有的王子都被请到了城头,十几位奥苏安最有权势的精灵并肩而立,目光投向城下的大军。
二十万将士阵列严整,枪如林,旗如云,战马嘶鸣,战鼓沉沉。士兵们依次操演着进攻、防御、变阵、射击,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仿佛一部精密的杀戮机器在阳光下展开它的每一片刀刃。
贝尔-夏纳久久没有说话,风吹起他肩上的披风,他眯起眼睛望着那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军阵,手指在城墙的石垛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我看得出来您印象深刻,陛下。”马雷基斯站在他身侧,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维持如此军力?”贝尔-夏纳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但他的目光依旧盯着城墙下方那黑压压的士兵,没有转头看马雷基斯一眼。
“这里依旧很危险。”马雷基斯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问题,回答得从容不迫,“我在海岸边和矮人王国之间的几十座城中都驻守着军队,防御着依然很多的绿皮和野兽人,以及……来自北方的敌人!”
“你是说有掠夺者?那些分散的人类小部落?”贝尔-夏纳终于微微转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有不以为然的意味,仿佛马雷基斯在小题大做。
“我是说混沌之神和他们的恶魔军团。”马雷基斯一词一顿地说。
这句话的出现,令城墙上十几位王子产生一阵骚动,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人低声惊呼,有人紧紧攥住了随身佩戴的护符。
『混沌』——这个被大漩涡封印的禁忌之名,这个所有精灵都不愿提及的噩梦,就这样被马雷基斯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马雷基斯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涌起一股满意的暗流。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这些人想起,当他们在奥苏安安享太平的时候,是谁在埃尔辛·阿尔文直面那些不可言说的恐怖!
“大漩涡依旧稳固。”贝尔-夏纳很快恢复了镇定,声音平稳了许多,“你没必要这么谨慎!”
“我这是继承自我父亲的一份责任。”马雷基斯压低了声音,却用得体的音量确保每一个词都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我要保护我的人民不受威胁,也要保护奥苏安不受威胁。”
贝尔-夏纳盯着马雷基斯看了一会儿,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便被特有的矜持掩盖。他不再说话,转过身继续观看城下的操演。
埃尔辛·阿尔文的士兵们如潮水般前进、后退、转向,盔甲在夕阳下折射出暗红色的光,直到太阳终于沉入天际,晚霞将整片大地染成深紫,军队才鸣金收队。
“非常精彩。”贝尔-夏纳终于开口,轻轻地拍了几下手,掌声在空旷的城墙上显得有些孤零零的,“我很遗憾明天就得走,还有很多城市和贵族等着我去光临,你也知道,你不能独享我的恩宠。”
这句话说得客气且圆滑,可其中蕴含的拒绝与疏离却锋利如刀。
马雷基斯勃然大怒,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反驳,甚至还没来得及将涌到喉头的讽刺话语说出来,凤凰王就已经被那群熙熙攘攘的王子们簇拥着离开了。那些王子围在贝尔-夏纳身边,七嘴八舌地说着恭维话,仿佛方才城墙上的紧张从未发生过,仿佛马雷基斯和他的二十万大军不过是路边的一道风景。
马雷基斯站在原地,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泄,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相反方向走去,靴子踏在石阶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他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无论是砸碎眼前的一张桌子,还是揪住某个倒霉随从的衣领。可他环顾四周,发现那个最擅长在这种时刻帮他转移注意力的阿兰德里安,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借故溜走了。
城墙之下,二十万大军已经开始有序地撤回营帐。
夜幕降临,从诺斯卡吹来的风又冷了几分。
马雷基斯独自一人站在城头,双手按着垛口。远处,凤凰王车驾的方向传来隐约的笑语声,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的嘲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怒火没有熄灭,而是沉入了胸膛更深处,凝结成一块冰冷的、更坚硬的东西。
埃斯特雷尔手肘的轻触让马雷基斯从回忆中挣脱了出来,那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是一名身经百战的战士,他甚至不会感觉到。他眨了眨眼,看了一眼眼前的场景,又看向身旁用担忧目光看着他的埃斯特雷尔。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他熟悉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疑惑,是一种“你还好吗”的、安静的、不需要你回答的陪伴。
随即他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我忘了自己在哪里”的愣,是那种“我刚才居然走神了”的、带着一丝自嘲的愣。他是凤凰王,是活了六千多年的巫王,是把半辈子都耗在战场上的人,居然在阅兵的时候走神了。
他对自己感到一丝陌生。
接着他对埃斯特雷尔露出没事的笑容,那笑容很短暂,但很真实,不是那种“我很好不要担心”的敷衍,而是一种我很好的确认。
最后,他将右臂抬高。
这个动作不大,但很稳。
这不是一个需要口令的动作,但这是一个信号——阅兵台上的最高指挥官,正在向经过他面前的队列致意。
不远处的身前,红龙军团的列队正走过检阅台。
走在红龙军团后面的是以科威尔·莫加尔为首的第三集团军将领们。军装笔挺,勋章在胸口排成几排,有的泛着银光,有的泛着铜色,而有的则泛着金光。
他们的步伐没有最面前的旗手走的那么整齐,但有一种“我不需要走得多好看,你们知道我是谁”的从容。
之后是第三集团军下辖的各个军团的士兵。
当然,人没那么多就是了,只有代表、老兵、骨干、精锐。
远在其他地区的军团只来了几百人,但几百人乘以几十个军团,汇成了一条从检阅台前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缓慢移动的长河。
这半年,驻守、分布在各个地区的军队根据塔里恩丹的命令进行了抽调。随后这些被抽调的代表进行了集结,有原地驻扎的,有坐船来的,有从环形山那边翻越过来的,最后出现在了艾里昂王国的北方半岛。
至于抽调的名义……观摩!
这是一个安全的、中性的、不会刺激到任何人的词。
你不是来打仗的,你不是来示威的,你是来学习的,来交流的,来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
但这只是最开始。
可以这么说,杜鲁奇的高层们多多少少都被达克乌斯那种“一次办很多件事”的风格影响了——既然都来了,而且接下来都要往一个方向去,那就……干脆走一圈,阅个兵吧。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这一幕。
但将这件事展开的话,其实没什么好讲的。
按集团军组建的先后进场,集团军内部按照军团组建时间排列,先有的先走,后有的后走,不按番号大小,不按驻地远近,只按时间。
没有穿戴盔甲,没有手持武器,因为这不是打仗,这是展示。
展示的不是“我们有多能打”,展示的是“我们是谁”。有的只是常服、旗帜与胸前大臂上的各种勋章与资历章。
场地嘛……
阅兵队列的两侧分别是梯形的检阅台与观礼台。
马雷基斯与埃斯特雷尔作为级别最高的存在位列检阅台的最下方,『最下方』没有一丝的贬义,只是他们在最前面,离道路最近,离队列最近。
接着是第二排达克乌斯与芬努巴尔领衔的各个院负责人与海陆军部门的管理人员,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队列从面前走过。
嗯,典型的宫廷席位排列法——级别越高,离路越近;级别越低,站得越靠后。
简单,直观,不需要解释。
而受邀而来的阿苏尔贵族们则位于检阅台对面的观礼台,观礼台的规模比对面的检阅台还要大,甚至还有一排排的长条凳。但没有人坐在凳子上,所有人都站着,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条正在移动的长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