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除了这两个台,还有托兰迪尔领导的乐团。
众所周知,杜鲁奇军队体系是没有成规模的乐队体系的,因为军队的职能是打仗,不是吹拉弹唱。每当有这种时候,都是托兰迪尔领导的灵谕院出面。
他们演奏的不是激昂的进行曲,是一种更平缓的、更沉稳的、像是大地在呼吸一样的旋律。那旋律不快,但每一个节拍都踩在队列的步伐上,像是有人在用音乐给他们量步幅。
蜥蜴人方面没来……
“这样的军队……他们有一百二十万?”
位于观礼台的奎瑞利恩看着一列一列走过去的列队,眼睛都红了。不是哭的红,是那种充血的红,是那种“我看到了我不想看到的东西”的红。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低得只有身边的艾莱桑德能听到。
“不止……”艾莱桑德转过头看向兄弟那血红的双眼,沉声回应道。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像是在说“天亮了”或者“下雨了”,一个不需要争论的事实。
嘶……
尽管艾莱桑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围的人还是听见了。倒吸冷气的声音从观礼台的这一角蔓延到那一角,像是一阵风吹过麦田,一层一层地伏下去,又一层一层地弹起来。
那些阿苏尔贵族们交换着眼神,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摇头,有人用手捂住嘴,有人把目光从队列上移开,看着天空,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靴尖,看着任何一个不需要面对这个数字的方向。
尽管很震惊,但没人质疑艾莱桑德。
这其中有很多原因。
其中一个原因是,这里是草原,地势平坦,平到观礼台上的阿苏尔贵族们甚至能看到最先过去的队列还在沿着道路向前走着,他们不是从检阅台前走完就消失了,他们是一直在走,一直走到视野的尽头,变成一串模糊的黑点,然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另一个就是旗帜与番号了,每一面旗都有一个番号,每一个番号都对应着一支成建制的部队,每一支部队都有它自己的历史和战绩。
不是“第一”“第二”“第三”那种干巴巴的数字,是有名字的,有故事的,有传承的。
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这些阿苏尔贵族的胸口上。
没有像董卓率三千兵马进洛阳、随后通过虚张声势让兵力看起来不止三千的那种水分。
旗帜上的番号和眼前走过去的人数,对得上。
每一面旗,每一支队伍,每一个人,都是有据可查的。
还有一个就是,尽管队列走得很随意,没有迈正步,只是以行军步伐快速接受检阅,但在阿苏尔老军伍的眼中,并不是随意。
他们的目光不是在看步伐齐不齐,而是在看比步伐深沉得多的东西。
他们在看眼神。
那些从检阅台前走过的士兵,没有人东张西望。不是那种“我命令你目视前方”的强迫,是那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需要东张西望”的笃定。
除了经过检阅台的时候,他们的目光都是平视的,是向前的,望向更远的地方的。那眼神里没有杀气,没有炫耀,没有那种“你们看我们多厉害”的表演欲。
只有一种“这就是我们的日常”的、平淡的、甚至有些无聊的、像在说明天会下雨一样的笃定。
他们在看呼吸。
不是说呼吸声有多大,而是整个队列的呼吸节奏几乎是同步的。不是训练的同步,是节奏的同步。几百人走在一起,呼吸的节拍却像是同一个人。
这种默契不是一时半会能练出来的,需要长时间在一起生活、训练,共同经历一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事,才能磨出来。
他们在看老兵……
他们在看肩膀……
他们在看队伍的长度……
不是那种“我知道你们有多少人”的长度,是那种“我看到你们一直在走,走了这么久,还没有走完”的长度。
一支军队的规模,不是写在纸上的数字,是刻在土地上的脚步。
你走多远,你就有多强。
你走多久,你就有多少人。
那些脚步从检阅台前碾过去,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用一个巨大的、不知疲倦的锤子,敲打着这片土地。
不是战争,胜似战争。
它在告诉每一个站在观礼台上的人:你打不过我们。
不是威胁,是陈述!
就像在说“冬天会下雪”一样,不需要威胁,它就是会。
还有什么?
还有沉默。
那些走过去的士兵,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唱歌,没有人用那些“杀敌立功”的口号来给自己壮胆。他们只是走,沉默地、专注地、像是只有走路这一件事需要做地走。
那沉默不是压抑,是自信。
他们不需要喊什么口号,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这种沉默,比任何口号都更让阿苏尔的贵族们感到窒息,因为这意味着,这支军队已经把『作战』这件事,变成了工作。
不是荣耀,不是使命,不是“为了凤凰王为了奥苏安”那种需要时刻挂在嘴边的热血,有的只是“这是我的职责,我要做好它,然后尽可能活着退役、回家”的日常。
观众席上,一位年迈的阿苏尔贵族不再看向阅兵队列,不再看着那些沉默的、稳步前行的、胸口挂满勋章的男男女女从检阅台前走过,走过,走过,而是看向了靴面。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他旁边的女儿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他们在想什么?”
老贵族没有抬头,只是用同样低的声音回了一句。
“他们什么都没想,他们只是在做他们该做的事。”
女儿愣了一下。
然后老贵族又补了一句,那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才是最可怕的。”
队列还在走。
旗帜还在飘。
乐团的旋律还在那片辽阔的平原上回荡,不激昂,不悲壮,只是在那里,像这片土地上的风一样,从过去吹向未来。
观礼台上,阿苏尔贵族们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沉默,从沉默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难以名状的东西,不是接受,不是拒绝,是那种“我终于知道了,但知道得太晚了”的苦涩。
而检阅台上,马雷基斯的右臂还在那里平举着,纹丝不动。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他亲自授过勋的老兵、那些他看着从各个庭毕业分配到各个部队的年轻人、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知道他们是谁的面孔。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没有哭,只是一种“我知道了”的确认。
远处的队列还没有走完。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光芒落在那些深色的常服上,落在那些泛光的勋章上,落在那些被擦亮的军靴上,折射出细碎的、千万个方向的光。
那光不刺眼,但让每一个看向它的人,都觉得有些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