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沈璃几乎站不稳,勉力扶着床栏道:“我不信,你一定有办法救他的!”
他抬起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乞求地望着毒郎中,“只要前辈救他,无论条件什么我都答应。”
毒郎中揉着手腕,嘆气道:“老朽是看着尊上长大的,就算小庄主不开口,老朽也必定倾尽全力医治尊上。只是尊上受此重伤,便是大罗金仙也没法子令他熬过火毒,除非..……”
毒郎中又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沈璃的眼睛却骤然亮了,心头突突乱跳,紧张得语声发颤:“除非什么?”
“除非有修炼至寒功法的绝顶高手,肯散尽毕生功力为尊上化解火毒,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沈璃一听,欢喜得不知怎么办才好:“这有何难,我修炼的便是六出碎魂卷,现在就可以将所有内力传给他,事不宜迟,请前辈为我护法。”
毒郎中默然半晌,方才开口:“小庄主有所不知,一旦你将内力传给尊上,顷刻便会为尊上体内火毒反噬。到时五感尽失,且自此只能生活在极寒之地,方能保住性命。”
沈璃怔了怔,喃喃道:“那我岂不是成了废人中的废人?”
一个废人,怎能配得上天下无双的魔宗尊主?一个废人,岂不是会拖累夜修臣?
毒郎中道:“老朽听韩左使提起过小庄主,是尊上很爱重的人,他必定不希望你为他伤害到自己,还请小庄主三思而行。”
沈璃凝视着昏迷不醒的夜修臣,轻声问:“最远的极寒之地,在哪裏?”
***
夜修臣似乎又做了一个梦。
他在焚天灭地的烈火裏苦苦挣扎,一个寒玉般的躯体紧紧抱住他,用双唇为他渡入冰凉,却吸入他的火毒。
如真似幻梦境裏,望见高悬的莲花纹宫灯照亮昏暗夜色,听见惊雷滚过天际,滂沱大雨肆虐而下,猛烈冲刷着雕着吉祥花纹的窗格。
身体裏的灼痛渐渐平息,竟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安宁。
恍恍惚惚中,夜修臣感觉那逐渐灼热的身躯离开他身体,他下意识想去抓住,却发现抓在手中的只是一片虚无。
夜修臣猛然惊醒。
幽冥殿围了许多人,见他醒了,哗啦啦跪了一地,个个喜极而泣。
夜修臣捂着胸口,强撑着坐起来。
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一一划过,韩晓声、步临尘、晏无殇、毒郎中、朱雀坛主、裂镜堂主…….他们都在。
可就是,没有他最想见到的人。
“沈璃呢?”他缓缓问。
所有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吱声。
最后还是最不了解夜修臣的步临尘,鼓起勇气哀声说:“大战那日,师弟受了重伤,不幸….不幸….”
一声脆响,瓷枕落地。
夜修臣猛烈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唇间喷薄而出,衾被溅染上大片刺目的猩红。
毒郎中赶忙上前将他放平在床上,焦急道:“尊上节哀啊,老朽刚给你剖胸补好的心,你可千万爱惜点儿。”
夜修臣死死抓住他肩头,一字字问:“沈庄主,果真死了?”
毒郎中面色沈重点了下头。
夜修臣眼眸赤红,像要滴出血似的。
喉间腥甜的鲜血猝然喷涌而出,一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身子如同失去支撑般重重倒了下去。
五年后。
北境,玉岭雪山。
六子把一捆柴背到一间小木屋前面的柴垛旁卸下,拎起挂在木柴上的两只山鸡,抖了抖落在身上的雪,走向木屋。
轻轻推开门,嗓门却很大声,叫道:“庄主,今儿运气好,打了两只山鸡,您是想烤着吃还是炖汤吃?”
屋内的人迎着窗站着,手裏玩弄着一支红梅。
六子说话的时候,他凝神倾耳听了听,随后就转过身,俊美无俦的脸上露出一抹清朗笑容:“还是听不大清楚,你走进些说。”
六子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凑到他耳边,高声说:“庄主想喝鸡汤,还是想吃烤鸡?”
沈璃赶紧捂住耳朵,斥道:“嗓门这么大,死小子是不是故意的..…..上回你煮的汤一点味没有,还是烤着吃罢。”
“我年前上山时带了些西疆调料,待会试一下。”六子听见他想吃烤鸡,开心得不得了。
五年了,庄主总算是能听见一点声音,尝出味道了。
六子把山鸡挂在竈房门后,打水洗凈手,回到堂屋牵着沈璃坐到桌边。
把蒙在他眼睛上的绸布取下来,表情略带神秘地道:“前几日下山,我听说武林选举新任盟主了,您猜是谁?”
沈璃嘴角不自觉扬起:“还用猜?必定是修臣了。”
六子见他一下就猜中,不高兴地嘟起嘴:“跟聪明人说话真累,一点悬念都没有。”
沈璃笑了笑,这几年夜修臣不仅重建无双城,还解了所有魔属的血蛊,将魔宗改为玄月教,立下各项门规约束教徒,俨然已是名声正派的一大圣教。
无双城和玄月教在江湖上威名日盛,早已取代五大门派,盟主之位除了夜修臣,旁人也没那个资格和胆子去坐。
六子拿起药箱裏的一罐药膏,细心地涂在沈璃眼睛上,絮絮叨叨又说起来。
“我听说魔尊…...不对,司盟主自打您“死”后就戴上面具,平时也不大说话,怪吓人的。可那些名门世家的青年才俊,还是跟蜜蜂似的成天围着他嗡嗡转。”
“特别是雾隐门的那个二公子慕少琴,仗着他大哥做了副盟主,赖在无双城赶都赶不走,脸皮简直比云梦府的城墻还厚。说来也怪,司盟主对他分外迁就,盟主每年都会出去两趟,谁也不带偏偏只带慕少琴一个人,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依我看啊,司盟主早就把庄主你忘得干干凈凈了!不然怎么对慕少琴那般看中,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从来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啊!”
六子越说越来气,越说越替自家主子委屈,“亏得您为了他把自己糟蹋成这幅模样,真不值。”
沈璃听得啼笑皆非,拍开六子给他搽药的手,自个摸索着绸布缚在眼睛上,板着脸道:“我什么时候哭了?还有,以后不许你再说盟主坏话,不然就给我滚回云影山庄去!”
六子站起来收拾着药箱,忿忿地小声道:“这么护着人家,人家知道吗?”
沈璃听不清,皱眉道:“你在嘀咕什么?”
六子扯着嗓子大声道:“我说我知道了。”
沈璃无奈一笑,想起一事:“雪山顶上那朵雪昙花快开了吧,我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