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这种对待蝼蚁般的轻慢与漠视。
差一点，这人就变成这种没有生命的塑像了，前天在望海崖公路，今天在此处，或者未来某一天，在任何地方。
顾非凡恍惚觉得自己感应到了聂征的情绪，“司长？”
他想说点什么，但聂征已经转过了身，背对他，哑声道：“走吧。”
几分钟后，通过拷问沿途抓到的工作人员，他们找到了范恩斯的办公室。
范恩斯正在向位于源世界的生命探索公司总部求助，直接求助时规局本来应该是更好的选择，但那么做的话，后果将会非常严重。
时规局或者最高监管会，其实并不太在意有多少穹镜人被违规制作成了标本，哪怕其中涉及超凡者，只要生命探索公司能把事情办得圆满就行。
亦即范恩斯曾经说过的“除了罚款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但如果生命探索公司在违规操作的同时洩露了有关两个世界的信息，那他们的麻烦就大了。
当主管办公室的墻壁被超凡能力连通的时候，光屏对面的公司高层立即切断了视频信号，但音频信号却没有停，那个声音冷酷地说：“根据合同，执行第009号条款！”
“不——”范恩斯脸色煞白，还想出言哀求，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待到聂征和顾非凡进入室内，裏面就只剩下这位负责人的尸体。
生命探索公司，穹镜外派雇员合同，第009号条款：
外派雇员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向穹镜人洩露平行世界的秘密，一旦出现洩漏风险，公司有权终止该雇员的生命监测系统，由此造成的任何后果，均与公司无关。
☆、他们是猎物
〖碎金城分部有效范围内共有雇员87人，已死亡39人，剩余48人，根据公司穹镜事务处理办法，均符合第009号条款生效条件，是否执行？〗
〖执行。〗
〖命令执行完毕，碎金城分部有效范围内共有雇员87人，已死亡87人，剩余0人，触发分部刷新机制，智脑自毁程序开启——〗
正当聂征检查地上尸体时，被顾非凡拽在手裏的工作人员突然身体抽搐，不到三秒就眼珠突出、四肢僵直。
“死了。”摸过那家伙的脉搏，顾非凡道。
那边聂征站起身，“他们身上可能装了类似踔绝芯片的东西。”
“嗯。”顾非凡丢掉那个死人，也站起来，环顾四周道：“幕后黑手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遥控着这一切。”
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个相当豪华的办公室，陈设糅杂了古典与现代两种风格，颇具科幻色彩。
相应的，这裏没有任何纸质文件。
源世界居民都是用个人智脑终端来收发信息与传递资料，如今人死了，个人智脑跟着报废，获取更多信息的途径也断了。
但在走过一个陈列柜时，顾非凡却有了意外发现。
柜子裏放了很多金属相框，一开始顾非凡以为是那老板的私人物品，但很快就察觉不对。
相框裏放的都是单人标准照，所有人都直视镜头，看起来更像是从人口司檔案裏覆印出来的资料，每个金属外框上还刻着照片主人的基本信息。
突然间，顾非凡意识到，所有这些人都是这家公司的目标，或者说猎物，因为他看到了一张熟面孔。
那是个小女孩，拥有自然卷曲的铂金色头发。
编号：apl106
姓名：麦薇安
年龄：10
品级：aaa+
人种：南穹镜人种（纯血）
出生地：中央大陆华章城
拿着相框，顾非凡想起三天前，他还在望海崖公墓给这个小姑娘献过花。
想起白色墓碑上的铭文，想起麦家父子泛红的眼眶，他的心情就如同此刻的呼吸一般，变得异常抑郁和沈重。
过了片刻收回心神，他发现聂征就站在自己旁边，后者手裏也有一个相框。
上面的人是他。
对于这个情况，顾非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所以这就是他和麦薇安的共同之处，他们都被这家公司看中，因为他们都具备可以被制作为“艺术品”的条件。
目光略过，不经意间，他看到了柜子上的另一个相框，那上面有个包子脸小孩。
编号：spl213
姓名：叶起
年龄：5
品级：ss+
人种：北穹镜人种（混血）
出生地：附属大陆青石城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眼前的视野不断放大，脑中出现大片大片的血色，顾非凡浑身颤抖，铺天盖地的怒火贯穿了他的整个头脑。
他以为叶起只是受了自己连累，没想到那孩子竟也是这家公司的目标！
那么小的孩子，他们也下得去手？
不，不对，穹镜人对他们来说，或许都不能算是人类——
“我们该走了。”聂征说，隔着办公室的玻璃幕墻，可以看到远处呼啸而来的执法局车辆。
顾非凡嗯了一声，将相框收入空间仓库，看到聂征手裏还拿着他的那个，也一并抓了过来。
愤怒过后，他已经清醒，现在不是沈湎于那些负面情绪的时候，他们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当碎金城执法局的超凡者包围生命探索公司时，裏面早就没有一个活人。
两名闯入者已经通过地下管廊离开，离开之前，他们曾试图去找尤兰达，发现见到的所有人都死亡之后，便放弃了那个打算。
二十分钟后，他们回到了第七使领区。
“雇员生命监测系统，名义上是用来检测源世界雇员身体状态的，实际上确实可以控制生死的开关。”
“这种做法最近十几年才流行开来，各大区这边囿于法理和道德限制，并没有强制执行，但各种私营公司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第七使领区接待中心顶楼，评议长临时办公室。
李成贤背手望向北面的落地窗，那是碎金城行政区的方向。
“根据诺拉姆斯法案，源世界雇员洩露平行世界秘密的后果非常严重，对于生命探索公司高层来说，显然直接赔付抚恤金更划算。”
“所有生命都是可以用效益来衡量的，这就是他们的本质。”
没有听到任何回应，李成贤转过身，看到聂征依然站在原地，脸色沈得可以滴水。
“今天这事的后果我也说不好，不过你们应该还没踩到时规局的底线。”这位第七区管理人道：“行了，你先回去吧，有结果之后我会联络你的。”
聂征没说话，微微躬身，然后走出了这间办公室。
时间是下午三点，距离特勤司车队大摇大摆离开使领区去碎金城执法局也不过一个多小时。
阳光正好。
特勤司特派处楼下的草坪上，恩十七陪着叶起玩小飞机游戏，艾九在旁边拍手叫好。
这种氛围下，那孩子开心极了，偶尔还会嗷嗷嗷叫出声来。
顾非凡站在起居室窗口往下看。
已经回来好一会儿了，但心裏的阴郁和愤懑依然没有消散，以至于他都不敢以此刻的面目出现在那孩子面前。
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被他人当做草芥……
不，这个比喻不合适。
叶起不是东西，他是个活生生的人，独一无二而又珍贵的生命，是无法替代的。
听到开门声，顾非凡回过头，发现是聂征回来了。离开窗臺，他迎上前去问：“司长，李成贤怎么说？”
“李成贤刚刚收到霍特的会面要求，现在已经出发去行政区了。”聂征走到窗边的长椅坐下，伸手捏了捏眉心，“按照他的估计，问题应该不大，这种程度的乱子，不管是生命探索公司还是时规局，都倾向于尽量平息，最差的结果，也不过就是……”
碎金城行政区，大区联合会议事中心。
“廖总长，请给个准话。”霍特说。
这位时规局最高监管会派驻穹镜执行长一改往日的气定神闲，焦虑地在原地打转，“聂征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觉得可能性不大。”李成贤端坐在执行长办公室的沙发上，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他们只是发现了一个利用活人制作标本的邪恶机构，还不至于能想到平行世界那份上。”
“呃，我事先也不知道生命探索公司把顾非凡当做了目标。”霍特有些神情尴尬，六系超凡者何等难得，被拉去诺拉姆斯实验室做重塑试验也就罢了，被某个名不副实的所谓科研机构做成生物标本就太说不过去了。
“那么他们上次说要拿叶起做实验也是假的吧。”李成贤也不客气，直接揭短。
“那个，我相信最高监管会也是被蒙蔽的。”霍特在李成贤对面的椅子坐下，像是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端起他那头的茶水喝了一口，“现在生命探索公司自食恶果，很有可能会被剥夺穹镜开发权，而且前面还有大笔罚金等着。”
“我不关心那家公司，我只关心第七区的权益。”李成贤慢悠悠道。
“那当然。”霍特连连点头，“第七区的损失，我们时规局肯定会考虑，不过现在首要问题是避免事态恶化，要是搞到去年十一区那样——”
李成贤抬眉，“所以去年十一区确实发生了信息扩散？”
霍特干咳了一声，最终语焉不详地道：“他们那裏有座城市被重启了。”
李成贤点头，“果然是这样，早猜到了。”
城市重启，亦即整座城市的穹镜人全部死亡，一个不留。
一瞬间消灭整个城市的人口，对源世界科技来说不算难事。
然而即便在两个世界完全不平等的前提下，上百万人口的死亡也是存在道义缺陷的。
毕竟源世界十二国殖民穹镜的理由是为了保障穹镜人权，屠城这种事传出去总归不好听，何况还有时空人权会之类的组织正虎视眈眈盯着呢。
“执行长是担心碎金城会被重启吗？”李成贤问。
霍特神色沈重，“我不希望发生那种事，想必廖总长也不希望吧。”
“当然。”李成贤放下茶杯，“要知道，我已经是个老人了，就算使用生物义体，我也活不了几年，这样的老年人可经不起那么大的折腾。”
霍特：“廖总长的意思是——”
“我确信这次没有扩散风险。”李成贤笃定道：“就算聂征察觉到了什么不对，以他的城府，肯定也不会到处宣扬，只会暗中慢慢调查。”
霍特眉头打结：“那如果他查出了什么呢？”
“你忘了这个月底顾非凡就要被大区联合会征召了吗？”李成贤道：“只要重塑试验成功，他自然就会站在时规局的立场考虑问题，肯定也会将聂征的异动汇报给你。”
“廖总长言之有理。”霍特恍然，“只要顾非凡的重塑试验，呃，如果失败呢？他是六系超凡者，成功率很低的。”
“那也没关系。”李成贤笑道：“明年换日计划一旦推行，聂征必定排在我们第七区超凡者首位。”
☆、不能失去的
评议长李成贤在大区联合会逗留了好几个小时，还接受了联合会常务特使霍顿的招待，用过晚餐才回到第七使领区。
不久之后，特勤司司长聂征被叫到了评议长设在接待中心的临时办公室。
评议长向聂司长转达了后者最关心的问题，即那个恶意绑架顾副官和叶干员的神秘机构到底什么来头。
大区联合会的解释是：
那是个联合会下设的独立科研机构，主要工作为研究辐射污染与超凡变异之间的关系。
由于研究进度缓慢，该机构已被大区联合会纳入裁撤计划。
机构负责人不能接受被裁撤的命运，遂采取过激手段，妄图通过绑架超凡者之类的方法来获得研究进展。
事情败露之后，该机构负责人已通过自戕来逃避惩罚，但大区联合会依然会追查相关涉案人员。
对于事件过程中被波及的第七区特勤司干员，大区联合会表达了慰问，并决定通过第七区政府给予补偿。
为维持十二大区精诚联合的大好态势，大区联合会要求第七区政府从大局出发，结束与此事相关的调查。
一个小时后，聂征面无表情地走出李成贤的办公室，也不知那些来自大区联合会的解释和要求被他听进去了多少，又相信了几分。
不过从监控画面来看，他的表现尚属正常，情绪不外露原本就是这位的个性标签。
办公厅常务干事严盛向李成贤报告监控结果的时候，心有惴惴地问：“廖总长，您觉得聂征是不是——”
“是不是都不重要。”李成贤笑得意味深长：“过两天你的合同就结束了，这边闹成什么样都不用担心。”
严盛尴尬地赔笑道：“那倒也是。”
走出评议长办公室，严盛摸摸自己额头，发现上面已经有了一层薄汗。
他担心自己为生命探索公司当线人的事情被那位总长发现了，不过只要不是被聂征发现就好。
听说碎金城执法局那帮人抵达生命探索公司的时候，裏面已经没有一个活口。
小一百号人啊，那杀神居然眼都不眨全灭了，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聂征回到特勤司特派处专属楼的时候，时间是晚上九点。
生活习惯超级健康的叶干员已经入睡，司长副官跟头天晚上一样还待在起居室。
只是今天顾副官没睡着，而是捧着个瓶子缩在沙发上，待聂司长走近，看清那是个没有标识的玻璃酒瓶。
“司长，你、你回来了啊。”年轻人面颊绯红，一开口都是酒气。
聂征坐到旁边，伸手抽走那个瓶子放在鼻尖嗅了嗅，味道挺冲，应该是高度白酒，“你从哪儿弄来的这玩意儿？”
顾副官傻乎乎摇头，“不知道。”
“为什么喝酒？”聂征用手指贴贴顾非凡的面颊，发现热度很高。
他这个小副官平常相当自律，一般不喝酒，就算喝了也不会过量，今晚这情况是头一遭。
“我心裏不舒服。”顾副官伸手点着自己胸口，委委屈屈嘟囔着：“好生气，好难受……”
动用情绪感知，聂征发现顾非凡此刻的反馈很奇怪，以往他总能轻易区分这人的两个人格，现在却有些不确定。
说这会儿的芯子是主人格，反馈裏却又带着以往不曾有过的撒娇意味；说这会儿的芯子是副人格，反馈裏的沈重与悲伤却又是那个傻小子所不具备的。
是混淆在一起了吗？
手掌捧住这人的脸，正打算托起来细细打量，就听到“咣当”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板上。
聂征低头，见地板上多了个金属相框，弯腰捡起，发现上面的人是麦薇安。
“哦。”顾非凡歪着脑袋说：“我一直在想麦克雷。”
聂征：“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