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掌心触及沙和尚肩头的刹那,无量光轰然炸开,强光如海啸般吞没了一切。
河底浊流乃至时间,都在这一瞬间凝固。
众人只觉眼前一白,旋即置身于一片纯粹的光芒之海,万物皆寂,唯余光影流淌。
沙和尚的身躯在光中缓缓浮起,像一片被风托起的枯叶。
唐僧的手掌并未离开,反而随着抬升轻轻一送。
“砰!”
一声轻盈的嗡鸣声,在沙和尚的胸腔荡起一层层金色的波澜。
波澜荡漾开来,沙和尚的元神在金光中被一层层拨开。
金光荡过曹星和猪八戒的身体,两人眼前竟是看到了沙和尚意识里的记忆。
无数记忆的碎片在光海中渐渐凝形,从支离破碎到清晰完整,像一卷缓缓铺开的壁画,缓缓展现在眼前。
九重云霄凌霄宝殿外的通明殿,云气氤氲之中,金甲神将手持仪仗分列两班,殿阶之下,一道挺拔身影负手而立,周身银光流转,头顶紫金兜鍪,身上锁子黄金甲在祥云映衬下泛着凛冽寒光,手中一柄卷帘金杖斜撑在地,杖头玉珠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正是天庭玉帝驾前的卷帘大将。
此时的他,可谓是风光无量,正如诗中言:
南天门里我为尊,灵霄殿前吾称上。
腰间悬挂虎头牌,手中执定降妖杖。
头顶金盔晃日光,身披铠甲明霞亮。
往来护驾我当先,出入随朝予在上。
“原来是他!俺就说看着眼熟,他不是……”
猪八戒看着画面中披着金甲的沙和尚,终于认出来沙和尚的来历了。
只是话说到一半,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蒲扇大的手按住了自己的猪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光影一转,通明殿的祥云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天庭刑场的冰冷石地。
“叮铃铃……”
伴随着铁索声,方才还威风凛凛的卷帘大将,此刻却是被死死按在刑柱上。
天罗金丝从云端垂落。
在监刑天神一声令下,金丝骤然收紧,跟着化作一柄柄脸盆大小的铁锤,一下下砸在卷帘大将的神躯之上。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每一锤落下,便是令沙和尚神躯颤抖,金光炸裂,一连八百锤,硬生生砸碎了自己的神躯,把他从天道果位上硬生生砸了下来,直接被丢下了南天门去。
这画面,猪八戒也是浑身发抖,这碎神锤的滋味,他可是领教过的,甚至远比沙和尚的要挨得多。
画面再转,天光灰蒙蒙的,沙和尚缩在城墙根下。
刚聚起来的身体歪歪扭扭,半边脸还带着崩碎后的狰狞,走在街上,往来的行人吓得尖叫四散,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不敢露头,几个胆子大的泼皮,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着他砸过来,边砸边骂:“妖怪!快滚!”
石头砸在身上,刚凝出来的血肉崩开细碎的口子,沙和尚只是抱着头躲,一言不发的躲进了城外乱葬岗旁的稻草堆里。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刮过,他冻得浑身发抖,肚子里空空荡荡,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着身子缩在稻草深处。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停在稻草堆外,一双沾着麦糠的布鞋停在他眼前。
沙和尚微微抬眼,就看见一双透亮的杏眼,正怯生生地望着他。
那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身上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攥着一个麦饼。
“你……你是不是饿了?这个给你吃。”
沙和尚愣愣地看着她,喉咙动了动,说不出话。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又往前递了递:“我叫阿菊,就住在前面村子里,我阿爹说,你要是不伤人,就不是坏妖怪?”
暖融融的阳光穿过稻草的缝隙落在麦饼上,麦香飘进沙和尚的鼻子里,他慢慢伸出手,接过那个还带着小姑娘体温的麦饼,粗糙的手指碰到阿菊纤细的手腕,阿菊吓得缩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人间的温度。
“唉!”
猪八戒看着面前的记忆,长叹一口气,这般经历与自己竟是如此相似,心有所感地叹诗道:
“两辕曾对驿桥秋,拔刀相向各为谋。翻尽前尘相对坐,同是天涯……沦落人。”
嗯,别说,咱们的猪元帅还是挺有才情的。
曹星站在一旁,听到这首诗,目光看了一眼猪八戒。
按照清娥仙子所说,这猪八戒、沙和尚,确实是一对倒霉蛋,他们俩的倒霉,几乎都与当年杨蛟的那件事有关。
只是不同的是,老沙的责任更大。
差事办砸了,几乎是没有翻身之地。
而猪八戒也是玉帝等了好久才拿他开刀,最重要的是,玉帝对猪八戒并没有赶尽杀绝,至少留了余地。
七百年啊,穿心之痛,换谁谁不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