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八年了，你难道都在骗我吗？”
沐云舒直起身，坐于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他手指摩挲着茶杯的纹路，姿态闲散又慵懒。
“小双栖，我好像很久没有和你说过故事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国家，老皇帝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善良仁慈，德行兼备，能文会武，早早被立为储君，二儿子聪慧机敏，但也离经叛道，两兄弟虽并非一母同袍，但也情同手足，并未像别国一样为了皇位斗得你死我活。”
“老皇帝死后，大皇子顺利继位，而二皇子便当一个闲散王爷，整日游山玩水，寄情山水，唯一心愿便是带着自己的母妃出宫，想让母妃晚年安稳顺遂，不受拘束。”
“大皇子仁慈，允了二皇子生母出宫，并允许她二嫁，二皇子便带着自己的母妃寻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生活，日子过得很幸福。”
“后来，他的母妃救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长相极好，性格又体贴温柔，每日买各种各样好吃的好玩的讨二皇子母妃欢心。
“二皇子母妃以前因为在宫中，不受皇帝待见，整日郁郁寡欢下得了郁证，那男人日日陪伴，让母妃一天一天开朗起来，笑容也多了起来，连郁证都痊愈了。”
“如此这般好的人，二皇子母妃本就是个柔弱女子，自是爱上了那男人。两人很快喜结连理，连二皇子都以为这是一段良缘。”
“结果，在大婚那日，母妃穿着鲜艷的喜服，满心欢喜地迎接着新郎的到来，新郎来了，却用一把剑刺穿了母妃的胸膛。”
“那日来的宾客大多是同一村的百姓，因为母妃不再是皇室众人，所以成婚也并未知会宫裏。”
“于是来的人裏会武的并不多，那男人将堂上众人都屠戮个干凈，只有年岁还不大的二皇子被邻居偷偷藏在了衣柜裏，才幸免于难。”
“二皇子事后才知道，原来，那男人是大庆人，他伪装身份假意受伤，让母妃救下他，实际为了从母妃口中窃取皇室机密。”
“原来，那男人早就在大庆就有妻子有孩子，他的所作所为都是欺骗。”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屠戮无辜的百姓，更是畜生的行径，二皇子从那时起便开始习武，他手中沾满鲜血，爬过尸山血海，也定要让那男人血债血偿，让他的妻女也体会到被欺骗的滋味。”
“后来，二皇子来了大庆，潜伏于此，他找到之前参与过那次事件的人，大部分人都是那男人的下属，二皇子将他们抓起来，一点点折磨他们，虐杀他们，看着他们哭泣求饶，心中却丝毫不解恨。”
“可是二皇子如今的实力不足以对付那男人，于是他决定先对付他的妻女。”
“再后来，二皇子打听到那男人有一个女儿被丢在了乡下养病。”
“如此好的机会，他怎么可能错过呢？于是，他接近她，用着那男人的方法，从刁奴的手中带走她，博取他女儿的信任，对她好，对她温柔宠爱，买各种好吃的好玩的给她。”
“给她找来神医治病，治好她的顽疾。”
“看着她越来越信赖自己，把自己当成唯一的亲人，当成亲哥哥，当成唯一的希望，看着她从一开始的沈默寡言内向木讷到后面的开朗爱笑，活泼可爱，古灵精怪。”
“二皇子知道自己成功了，但是还不够，一两年怎么会够呢？一两年怎么会让她有深刻的感情呢。”
“于是，二皇子带着她寻了一处同样山清水秀的地方，在那裏给她搭了茅草屋，给她一个家，让她在山上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教她习武。”
“二皇子想，她若是以后知道了实情，用着他教给她的武艺，来和二皇子对战，却还是打不过，还是被他一剑穿胸，心情会是怎么样的呢？”
“在那山上，一起度过了八年的时光，他觉得，是时候了，到了该让她知道的时候了。”
“故事说完了。”沐云舒抿了一口茶，看向林曦。
“小双栖，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林曦不知何时整个人坐在地上，她的双手捂着脸，大口大口喘气，眼裏全是不可置信和极致的恐惧。
“不...不可能，我不相信。”
她像是一条失了水的鱼，无论如何大口呼吸，都得不到丝毫空气，也像是个溺水的人，无论如何都寻不到救命稻草。
而沐云舒的下一句话，直接彻彻底底压垮了她。
“小双栖，被人从黑暗中救出来捧上天之后又被踹入更深地狱的感觉如何？”
林曦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近乎毫无形象地恸哭出声。
她捂住自己的耳朵，浑身颤抖，“求求你....不要说了。”
可是沐云舒并未听她的，用极致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小双栖，还有穿胸一剑哦。”沐云舒说着抽出了自己的佩剑，锋利的剑刃闪着凛冽的寒光。
他的眼眸裏满是凉薄，讥讽，狠厉，还有些许快意，他看着面前泪流满脸，悲痛欲绝的人，眼中的挣扎一闪而逝，随后全被仇恨淹没。
他提剑朝林曦而来，剑光一闪，他毫不留情地划破林曦的衣衫，划伤她的胳膊。
鲜血流出，刺痛让林曦从失控的情绪中，微微回笼了理智。
从心底涌起的滔天巨浪般的恐惧，将她灌顶。
那恐惧催着她快点逃离，逃了就好了。
林曦站起身，不管不顾地往外面跑。
身后传来沐云舒如恶魔一般的低语呢喃：
“你跑不掉的，小双栖。”
冰冷耸立的雪山，大雪漫天，远处是连绵不断的白皑群山，风声凄厉，如泣如诉。
鹅毛大雪裹挟着凌冽寒风刮着林曦的脸生疼，她不停涌出的泪似乎都要被风雪凝住了。
林曦一刻不停地往前跑，只因后面有令人心悸的脚步声在不断逼近，那一声声，是促使她不断坠入地狱深渊的罪魁祸首。
她的心臟似乎在胸腔裏剧烈的跳动，但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只觉得各种混杂的情绪几乎要撕碎她，她绝望，恐惧，但最多的是不可置信。
她跑到断崖，再无路可逃，脚下被石块绊倒，狼狈地摔在地上，发丝凌乱，浑身都沾满了雪。
胳膊上的伤口流着汩汩的鲜血，她却丝毫感觉不到。
身后的人慢条斯理地走到她面前。
沐云舒冷眼瞧着她，声音含笑，语气却是讥讽不屑的。
“怎么不跑了？我是不是说过，你跑不掉的。”
“为何，要这样，你是开玩笑地对不对，你只是和以前一样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对不对？”林曦哑着嗓音问。
沐云舒并未回答，就这么盯着她，随后将自己的配剑举起来。
鹅毛般的大雪落在闪着银光的剑锋上，更染上了一层冰冷。
沐云舒拿出手帕细细擦去剑上雪水，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剑刺进林曦的心口。
心口处骤然剧痛，冰冷瞬间攥住林曦的心臟。
她听见那人不带一丝温度，令她如坠冰窖，绝望刺骨的声音。
“小双栖，被自己最亲的师父欺骗的感觉如何？”
心口处的剧痛都比不过她得知真相时的痛，这一刻，林曦终于相信了，这八年，就是一场骗局，是一场将她从黑暗中解救出来，却又将她推入更深地狱的骗局。
她的师父，她的沐哥哥，她自认为最亲最亲的亲人，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的好是假的，温柔是假的，给她治病是假的，给她的家也是假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万劫不覆。
晶莹的泪珠一颗颗从眼角滑落，滴落在刺在胸前的剑上，绽开水花。
林曦抬眼，望向沐云舒的眼睛，在那双眼睛裏她似乎只看到了无边的恨意。
“沐哥哥。”她的声音很轻，似乎都要被寒风吹散。
“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恨我？”
“是。”沐云舒的声音不带一丝犹豫。
“你就不该活在这世上。”林曦听见沐云舒说。
“我不该活在世上吗...”
林曦想，或许是的，她的母亲因生她而死，她的父亲无视她，将她抛弃在庄子上自生自灭。
她以为自己遇到了曙光，遇到了最好的沐哥哥，遇到最好的师父，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场阴谋。
林曦忽然觉得自己被困在一处逼仄狭小的黑暗裏，不管怎么走都出不去，都见不到一丝亮光。
她拼命地求救，却终究是枉然。
脑海中有一道声音，一直在说：“去死吧，你死了就好了，就解脱了，就不会痛苦了。”
“这世上，无人爱你，无人心疼你，所有人都会抛弃你，既如此，只要结束自己的性命就好了。”
林曦忽然挣扎地从地上站起来，用手握住插在心口的剑，用力往外拔出。
她似乎感觉不到痛了，只觉得鲜血横流，她想，血流完可能就真的解脱了。
林曦将剑还给沐云舒，她好像从他的脸上竟看出了慌乱。
是错觉吧。
林曦退后几步，发现自己竟站在了悬崖边上。
她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看着苍寂的天空上落下的雪。
林曦忽然觉得很累，眼皮重若千钧，身上没有了丝毫力气。
她忽然想到，山下还有一个少年在等她，见她一直不来应该会生气吧。
可是她真的好累。
再闭上眼想往后倒的那一剎那，她好像看见了两个向她奔过来的人。
一个好像就是那个本应该在山下等她的少年，她好像看见了他通红的眼眶。
看他义无反顾地向她飞奔过来，丝毫不在意前方是摔下去便粉身碎骨的万丈悬崖。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腰肢，紧紧地抱住她，像是要把她揉碎在怀中。
林曦感受到了急剧下坠的速度，和耳边疯狂呼啸的寒风。
还有抱着她的少年滴落在她脸颊的泪。
她听见他说：“对不起，我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