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在宽阔的河面上毫无阻拦地吹过,带动着维京长船那标志性的龙首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呜咽。
这艘窄长的战船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底部船舱”,所有的战士都露天坐在自己的划桨位上,或者靠在堆满货物的甲板中间。为了遮蔽冷风,莱夫和几名战士在船舱中部临时撑起了一张巨大的、油腻腻的皮革篷布,下面垫着厚厚的熊皮和羊毛毯。
那个被救上来的保加利亚骑兵就躺在这堆皮毛中间。
玛尔塔半蹲在狭窄的甲板上,她的裙摆沾到了不少积在甲板缝隙里的血水,但这位女仆此时表现出了远超常人的冷静。她手中没有精密的医疗器械,只有一根用来缝补粗厚披风的骨针,以及一卷浸泡过劣酒的麻线。
“按住他,乌尔夫首领,如果他乱动,我的针会刺穿他的。”玛尔塔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颤,但手很稳。
乌尔夫蹲在士兵的头侧,用长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扣住对方的肩膀。莱夫则跪在另一侧,用膝盖顶住伤者的双腿。这种狭窄的环境让缝合工作变得异常艰难,每一次长船随着波浪起伏,玛尔塔都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动作,等待那一丝平衡。
“嘶!”
刺痛让昏迷的士兵猛地仰起脖子,他的双眼里布满了血丝,在看到上方那狰狞的龙首木雕和一群蓄着长须、满身血腥味的北欧大汉时,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别叫,除非你想让你的内脏掉出来。”玛尔塔用希腊语冷冷地呵斥道。
同时,玛尔塔麻利地穿针引线,在那翻开的、血肉模糊的伤口中进出。没有麻醉药物,唯一的止痛方法就是让莱夫往对方嘴里塞了一块硬邦邦的皮革。士兵的身体像在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顺着甲板的斜度流向排水孔。
乌尔夫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伤口上,他借着微弱的油灯,仔细观察着这名士兵。
这人穿着一身还算体面的皮甲,护心镜的边缘磨损得很严重,显然是长年服役的老兵。他的靴子虽然满是泥泞,但那是昂贵的熟皮制成的,甚至马刺的扣环上还有一点点暗淡的金箔。
“这不是普通的探子。”乌尔夫在心里默默做着判断。在那个时代,一个普通的保加利亚士兵能穿得起这种鞋子,要么是他立过大功,要么他就在沙皇的禁卫军里混事。
“好了。”玛尔塔终于打下了最后一个结,她细心地抹上一层嚼碎的草药,又用布条紧紧缠住。
乌尔夫示意莱夫松开手,他取下一只水袋,往士兵的脸上喷了一口水,然后拽掉他嘴里的皮革。
“现在,你可以说话了。”乌尔夫换成了另一种语调,虽然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上位者的威压,“告诉我,你们的军队在往哪里走?”
保加利亚士兵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惊恐地看着乌尔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半晌才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保加利亚语单词。
“他说……他们正在逃跑。”玛尔塔翻译道,“他说拜占庭的重骑兵像魔鬼一样,把他们的营地冲散了。”
乌尔夫冷笑一声,他伸出手,从对方的腰间摘下一个干瘪的粮袋,翻转过来,里面只倒出了几粒干硬的豆子和一些变质的燕麦碎屑。
“逃跑?”乌尔夫盯着士兵的眼睛,那双透着智慧的眼眸让士兵感到一阵战栗,“如果你们真的是在溃逃,你的粮袋里不该是空的。溃败的军队会抢夺一切能吃的东西,而你的粮袋里却收拾得很干净,这说明你们是有序撤退,而且在撤退前处理了所有的辎重。”
士兵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像野蛮人的维京头领,竟然能从一袋豆子里看出问题。
“告诉我,你们昨天晚上的营火在哪里?”乌尔夫继续追问。
“在……在斯里尼山谷。”士兵在玛尔塔的逼问下,支支吾吾地回答。
“山谷里有多少人?”
“三……三千人,可能更多。”
乌尔夫转头看向卢瑟,卢瑟耸了耸肩:“三千人?刚才那些拜占庭骑兵才几十个人就敢追着他们跑,这群保加利亚人也太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