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们交换着眼神,对于他们来说,风险评估永远排在利润之前。帝国繁重的税收虽然让人痛苦,但至少是“可预期的痛苦”,而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北方伯爵,以及他背后可能引发的政治风暴,才是真正的深渊。
就在众人纷纷摇头、准备散去回到各自的安全区时,一直坐在阴影里默不作声的一个男人站了起来。
他叫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年纪并不大,三十岁上下,但鬓角已经有了些许白发,他的家族曾是行会中的佼佼者,但由于在三年前的一场海上贸易中遭遇了风暴,随后又被帝国贪婪的税务官层层盘剥,如今已走到了破产的边缘。
他身上那件原本华丽的丝绸外衣已经有些磨损,领口洗得发白,但这并没有掩盖他眼神中那种困兽犹斗般的狂热。
“如果所有人都觉得那是陷阱,那它反而可能是真正的机会。”安东尼奥的声音沙哑,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安东尼奥,你疯了吗?”帕拉奥转过身,用一种长辈俯瞰晚辈的怜悯目光看着他,“你的家族已经经不起第二次打击了。留着你最后那艘‘玛利亚号’,老老实实跑两趟爱琴海的短途运输,或许还能勉强维持你那座宅邸的开支。”
“跑短途?然后等着税务官在年底把我最后一块面包抢走吗?”安东尼奥大步走到壁炉前,火光映亮了他那张消瘦的脸,“在君士坦丁堡,我们不仅要给皇帝缴税,还要给行会缴费,给港口的士兵塞钱,给每一个路过的文官行贿,利润的七成还没进我的口袋,就已经被这些贪婪的寄生虫分干净了。”
他环视了一圈那些养尊处优的大商人,冷笑道:“你们害怕陷阱,因为你们还有退路。而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这位黑海伯爵真的想要建立一个新的秩序,如果他真的如传闻中那样蔑视这些旧有的腐朽规矩,那我宁愿把赌注压在他身上,而不是在这里等着慢慢腐烂。”
“那个乌尔夫是个瓦兰格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蛮子。”马科斯大声警告道。
“蛮子的剑至少是直的,而帝国官员的笔尖是弯的。”安东尼奥毫不退缩地反驳道,“我决定了,三天后,‘玛利亚号’将满载着君士坦丁堡的橄榄油和精制食盐,前往黑海北岸。”
安东尼奥推开了行会沉重的橡木大门,冷风灌进了大厅,让壁炉里的火光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那些阔绰的商人们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的发出嘲笑,有的则陷入了沉思。
乌尔夫很清楚,他不需要说服所有的商人,他只需要吸引像安东尼奥这样走投无路却又极具冒险精神的“先驱者”。
只要有一艘船真的带着满仓的财富平安归来,只要有一个人证明了那个“免税港”的真实性,那么整个黑海的贸易格局将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崩塌。
回到码头的安东尼奥,看着自己那艘有些陈旧的商船。
他的水手们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有的充满了恐惧,有的则带着一丝盲目的忠诚。
“听着,伙计们!”安东尼奥站在甲板上,指着北方那片阴云密布的大海,“我们要去的地方,有人说那是地狱,有人说那是天堂。但我知道一件事在那里,我们赚到的每一枚金币,都不必分给那些穿着紫袍的肥猪。”
“为了金币!为了自由!”虽然声音稀落,但一种不同寻常的生命力在这些长期受压迫的船员中萌发。
他们开始忙碌起来,将一桶桶橄榄油和一袋袋贵重的食盐搬进货仓,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北方,乌尔夫的“夜莺”们已经收到了消息,开始为这第一位大胆的客人准备迎接的礼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