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唯有远处城墙上每隔一刻钟响起的火枪齐射声,像是一道道规律的脉搏,提醒着这片土地仍处于战争的律动中。
然而,对于安东和他的突击小队来说,这种律动已成了死神的倒计时。
哈桑半蹲在泥泞的河滩边,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捻起一抹被踩断的草茎。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抚摸情人的发丝,但那双像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透出的却是足以让任何猎物胆寒的冷酷。
“他们走不远。”哈桑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草叶的断口是新的,泥水的浑浊还没散去,他们带着伤员,速度会慢三成。”
作为在广袤草原上与狼群、狂风搏斗了几十年的老猎人,哈桑并不依赖那些华丽的军事理论。在他眼里,大地是一本摊开的书,而安东留下的每一个脚印、每一处被衣角擦过的露水,都是致死的批注。
“在那边,通往那个旧水磨坊的方向。”哈桑指了指远处被阴影覆盖的山脚,“那里有一处干涸的排污渠,那是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老鼠洞’。”
哈桑身后的“沙狐”勇士们悄无声息地散开,他们像是一群游走在月光下的灰雾,没有任何多余的甲胄碰撞声,只有皮靴踩在软泥上那令人不安的“嚓嚓”声。
安东正吃力地背着那名大腿中箭的同伴,肺部因为剧烈的奔跑而火辣辣地疼。前方不到五十步,就是那处被荒草掩盖的地道入口,只要钻进去,城内的战友就能接应他们。
“快!只要进洞我们就安全了!”安东低声催促着。
然而,就在他的一只脚已经踏入地道范围的那一秒,一种深入骨髓的危机感让他的汗毛根根立起。
“咻——!”
一支沉重的长箭划破长空,带着死亡的啸鸣,精准地射穿了安东前方一名民兵的肩膀,紧接着,无数道黑影从芦苇丛和乱石堆中暴起。
“被埋伏了!”安东大吼一声,一把推开背上的同伴,拔出腰间的短弩试图反击。
但已经迟了,哈桑像是一头狡猾的秃鹫,已经封锁了所有的退路,那张巨大的复合弓已经再次拉满,箭镞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烁着毒蛇般的幽光,正死死锁定在安东的咽喉。
“瓦良格人的小狗,你的旅程到此为止了。”哈桑冷冷地开口,手指微微一松。
就在那支致命的箭矢即将离弦的刹那,一声不属于人类、甚至不属于这片战场的怒吼,从森林的深处横空出世。
那不是普通的狼嚎,那是如闷雷般沉重、带着古老威压的咆哮。
一道黑色的飓风从侧翼的斜坡上猛然俯冲而下,其速度快得连最精锐的草原战士都无法反应。
“砰!”
哈桑只感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撞击在他的侧面,他那稳如磐石的身躯竟然被撞得横飞出数米。紧接着,一尊如小牛犊般硕大的黑色巨兽挡在了安东面前。
那是一头巨狼。
它的毛发黑得如同最深沉的炭块,在月光下闪烁着一种近乎金属的光泽,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瞳在黑暗中熊熊燃烧,透出一股人类无法企及的狂野与灵智。它每呼吸一次,喉咙里都发出隆隆的震动声,震得周围的枯叶沙沙作响。
“黑炭?”安东惊叫出声,眼中写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那是乌尔夫大人豢养的“神兽”——黑炭。
原本凶狠残暴的草原战士们,在看清这头巨狼的瞬间,竟然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惊恐与虔诚。
“那是……那是大荒之灵?”一名战士声音颤抖着,手中的弯刀险些落地。
在草原的古老文化中,这种体型硕大、拥有通灵智慧的巨狼被视为“长生天”的使者。它们出现在战场上,往往预示着神灵的旨意,凡是胆敢向使者挥刀的人,灵魂都将被投入永恒的冰渊。
哈桑从泥地上爬起来,他看着黑炭那张开的血盆大口里森白的獠牙,又看了看那双仿佛能审判灵魂的琥珀眼瞳,他那双杀人不眨眼的手,此刻竟然在微微发颤。
他是一名雇佣兵,但他更是一名坚定的自然崇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