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边境的木牌给予了巴达斯·福卡斯关于“秩序”的震撼,那么当他真正踏入这座由乌尔夫亲手规划、尚在母体中剧烈阵痛却已初具雏形的“新城”时,他感到的是一种跨越千年的时空错位。
这里的空气中不仅有海盐的味道,还充斥着石灰的辛辣、新鲜木材的清香,以及一种极其刺鼻、却莫名让人感到厚重的焦油味。
“大人,您看这些泥腿子在做什么?好好的路不走,非要在每间屋子门前挖开这么深的沟,难道是为了防备自家的马车掉进去吗?”
随从亚历山德罗斯勒住马,嫌恶地避开一堆刚翻出来的湿泥,在他的视野里,原本平整的宅基地前,成群结队的“农奴”正挥汗如雨地挖掘着纵横交错的深沟。这些沟渠底部铺设着烧制过的土陶管,或者是用灰浆仔细抹平的石槽。
福卡斯没有理会随从的抱怨,他翻身下马,走到一处深沟边缘,俯身察看。
“那是下水道,你这个蠢货。”福卡斯低声说道,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
“下水道?”亚历山德罗斯一脸茫然,“为什么要费力气把水藏到地底下?大家不都是把脏水直接泼在巷子里,大雨一冲就干净了。这蛮子领主难道嫌钱太多,非要让农奴们在土里玩泥巴?”
福卡斯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尘,语气中透着一种老派贵族对历史的敬畏。
“所以有的城市每隔几年就要爆发一次带走许多人生命的瘟疫。叔父曾经告诉过我,在那个伟大的、真正的罗马帝国时代,罗马城的大下水道才是万城之王的根基。一个城市如果不能排掉自己的污秽,它就永远无法承载超过十万人的野心,它会窒息,会发臭,最终会从内部烂掉。”
福卡斯看向那些正在施工的农奴,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种知识,这种对城市卫生的病态执着,绝不可能来自一个在极北之地抢劫商船的海盗。’”福卡斯暗自思忖。‘乌尔夫不仅在建造堡垒,他是在按照古罗马皇帝的标准,在建造一座可以延续百年的皇都。’
越过那些挖掘中的沟渠,福卡斯一行人踏上了一条主干道。
在这里,他看到了另一幕让他瞳孔地震的场景。
几十名工人正推着沉重的石磙,在路面上反复碾压,这条路的结构极其复杂,最底层是拳头大的粗石,往上是细碎的砾石与粘土的混合物,这与两千年来罗马人修筑“条条大路通罗马”的方法几乎如出一辙。
但真正的惊变在于表层。
不远处,几口巨大的铁锅正在炉火上沸腾,里面翻滚着一种漆黑如墨、粘稠如浆的液体。工人们用长柄木勺将这些发烫的黑液均匀地泼洒在碎石路面上,浓烟升腾中,一股浓烈的硫磺与焦油味弥漫开来。
“那是什么?地狱的血吗?”亚历山德罗斯惊叫道。
福卡斯策马踏上了一段已经冷却硬化的路面。马蹄铁踩在上面,发出的声音不再是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而是一种沉稳、扎实的闷响。
这种黑色的路面平整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车辙的凹陷,也没有碎石的松动。
“是沥青。”福卡斯深吸一口气,这种在美索不达米亚和波斯偶尔可见的“地火精华”,竟然被乌尔夫用来铺路。
“罗马人用大理石和方石铺路,虽然坚固,但马车走久了会松动,且造价极其昂贵。”福卡斯用力踩了踩脚底黑亮的地面,“而这黑色的‘石皮’,它能黏住碎石,能隔绝雨水,马车轮轴的磨损会降低到最小!”
福卡斯感到一种莫名的冷意:“他正在缩短整个黑海北岸的距离,把这片荒原捏成一块铁板。”
当他们穿过这片工业感十足的建设区,转过一个街角,眼前的画风陡然一变,仿佛从冷峻的工坊瞬间跌入了人间最繁华的梦境。
那是新城的集市。
这里已经没有了建筑工地的嘈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血脉喷张的沸腾。街道两旁不是君士坦丁堡那种死气沉沉、只接待贵族的深宅大院,而是一排排整齐的木石商铺。
“嘿!热腾腾的熏肉卷!刚出炉的麦饼!”
“尝尝克里米亚的葡萄酒!只要一个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