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北岸的风,带着一股混合了海水咸腥与春泥芬芳的复杂味道,掠过巴达斯·福卡斯的斗篷。
这一路上,这位身上流淌着马其顿皇室血脉的枭雄见惯了帝国的破败与边境的混乱。在君士坦丁堡的腹地,每一条通往繁华的道路都像是被贪婪的领主们切开的血管,层层叠叠的关卡、巧立名目的过路税、以及那些如秃鹫般盯着商队行囊的佣兵,早已成了帝国的“日常”。
然而,当福卡斯策马越过那道象征着乌尔夫领地的简陋界碑时,一种异样的、甚至让他感到些许不安的“秩序感”,正如同潮水般向他袭来。
“大人,前面就是那个瓦良格蛮子的哨卡了。”
跟随福卡斯多年的老随从亚历山德罗斯紧了紧马缰,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钱袋上。他皱着眉头,看着前方地平线上那座用原木和条石搭建的关隘,语气中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厌恶。
“准备好金币吧,大人。这种出身海盗的蛮子,胃口恐怕比咱们南边的那些税官还要大,他们不仅会要我们的钱,说不定连咱们这几匹好马都要克扣下来。”
福卡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
在他的视线中,那座哨卡虽然简陋,却异常整洁,没有随处可见的垃圾,没有歪戴着头盔、在大门后公然掷骰子的兵痞。守卫在那里的士兵穿着清一色的熟皮轻甲,手持长矛,站姿笔挺得就像是君士坦丁堡大皇宫外的近卫军。
当福卡斯的马队靠近时,一名年轻的军官走上前来,举起手示意停下。
“愿神保佑各位旅人。”军官的语气平淡且客气,竟然用的是相当流利的帝国通用语,“欢迎来到黑海伯爵的领地。请各位下马,到旁边的登记处说明来意,并领取你们的通行凭证。”
亚历山德罗斯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银币递了过去,傲慢地说道:“拿去吧,剩下的不用找了,放我们进去,我们家老爷有重要的事情要办。”
出乎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那名军官看都没看那枚银币一眼,只是平静地指了指旁边的一块木牌,上面用拉丁文写着清晰的告示:
“凡过关者,分文不取。私授财物者,与受贿同罪。”
“这里不收过路费。”军官看着亚历山德罗斯,眼神中透着一种让后者感到极度不适的“正直”,“请去登记,否则你们无法在领地内住宿或交易。”
亚历山德罗斯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尴尬地缩了回来,他转头看向福卡斯,眼中满是不解与惊愕。在这个金钱开路的时代,这种“不爱钱”的关卡,比抢劫更让他感到诡异。
登记的过程简练得令人发指。
福卡斯报了一个假名,自称是来自小亚细亚的皮毛商,办事员头也不抬地在羊皮纸上快速划过,随后从旁边的箱子里掏出了几块约莫巴掌大小、被打磨得十分光滑的小木牌。
这些木牌中央刻着一个展翅的渡鸦纹章(乌尔夫的标志),背面则用烙铁烫出了一串复杂的数字编号,以及福卡斯自称的姓名和入关日期。
“拿着它。”办事员将木牌递给福卡斯,语气生硬却专业,“在领地内,住店、租用牛车、或是通过内部哨所,都需要出示它。巡逻队会随时抽查,如果没有它,你们会被视为非法潜入的间谍,送进矿场做苦力。明白吗?”
走出登记处,亚历山德罗斯摆弄着手中那个带有木头清香的小牌子,脸上的不屑重新浮现了出来。
“我就说嘛,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亚历山德罗斯对着木牌啐了一口,“大人,这不过是变相的敲诈勒索。您看着吧,等咱们进了城,住进了那个特定的酒馆,肯定会被要求支付一笔‘登记费’。或者,当我们弄丢了这块烂木头时,那些士兵会像敲诈死囚一样勒索我们的金子。”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看穿了那个瓦良格蛮子的诡计:“这是一种更高级的控制,大人。他想把每一个进出的商人都变成他手里的兔子,随时随地搜刮最后一滴油水。这种‘登记’,本质上就是一张昂贵的门票。”
福卡斯接过那枚木牌,手指抚摸着上面细腻的纹路。
‘不收费,却要登记?’
福卡斯心中冷笑。作为马其顿家族的后裔,他太了解统治的逻辑了,收税是为了养军,而这种大费周章的登记是为了情报。
“走吧,亚历山德罗斯。”福卡斯一夹马腹,战马平稳地踏上了修整过的黄土大道,“看看这张‘门票’,到底能卖出什么样的价钱。”
两人并肩前行,沿途的景象再次冲击着福卡斯的认知。
道路两旁不仅没有流离失所的难民,反而能看到许多正在修剪灌木或是清理水渠的壮丁,更重要的是,那些往来的商队,脸上竟然没有那种被盘剥后的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