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
天光微熹。
皇宫西侧,有一片占地足有十数亩的皇宫广场。
广场的地面由大块的黑曜岩铺就,数百年风霜雨雪的磨砺下,这些黑曜岩的表面已经被踩踏得光滑如镜,隐约能映出头顶的苍穹和天空中的流云,有种岁月沉淀出的肃穆之感。
在格里姆斯比帝国漫长的史册里,这里曾是历代皇帝登基加冕之地,是军队阅兵授旗之所,是举国欢庆时大摆流水宴的欢庆之地,也曾是两位圣域强者公开切磋的演武场。
可偏偏,翻阅皇室卷宗至最后一页,也寻不到今日这般荒诞的条目——
一位皇妃,要在皇宫广场上,公开审判一位皇子。
而且这位皇子,还是曾经的帝国储君。
其所犯下的罪名,更是震古烁今——弑父弑君。
天知道,在昨夜宫廷内侍们挨家挨户叩门传达旨意时,收到消息的贵族大臣们有多震惊。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全都懵了。
虽说近来陛下“染疾”已久,久居深宫,连数位实权公爵递牌子求见都被原路挡了回去,坊间早已流言四起,各种揣测甚嚣尘上。
但当这惊天噩耗由内廷正式官宣,化作冰冷的羊皮纸拍在各家脸上时,那震撼程度依旧犹如晴天霹雳。
昨夜,一整个晚上,帝都的贵族区都灯火通明,几乎没有哪个知情的贵族能够正常阖眼。
他们有人捶胸顿足,有人惶惶不可终日,还有人连夜翻箱倒柜清点家底,也有人急三火四地给外省的姻亲写起了密信。
总之,这座帝国的权力心脏,在夜色里以一种近乎痉挛的方式疯狂搏动着,直至东方既白。
人群开始涌向皇宫广场。
然而。
天才刚刚亮起,偌大的皇宫广场就已经被大群甲胄齐整的禁卫军们团彻底封锁了起来。
那些身披玄黑色重甲,身高普遍超过普通人的皇宫禁卫,就像是一堵堵会移动的钢铁城墙似的,把整座广场都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手持着长戟盾牌,面色肃穆,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而广场四周的观礼台上,华盖席位附近的角落里此刻已经聚起了不少人。
那都是得到消息后,从帝都及周边城镇连夜赶来的小贵族。
其中大部分都是些子爵、男爵、勋爵,甚至还有一些是只有虚衔的宫廷贵族家族。
他们平时在真正的权力场中连张椅子都混不上,今天却凭着一块象征身份的贵族纹章,硬是挤进了这个帝国暴风眼的中心。
只不过,观礼台上那些椅子上铺着天鹅绒软垫,头顶撑着遮阳华盖的座位,自然是与他们无缘的。
那些位置,是留给公爵、侯爵、大军团长,以及来自圣光教廷的特使的。
小贵族们就只能缩着脖子,三五成群地杵在广场边缘的石柱底下、花坛旁,像极了一群误入豪门宴席的吃瓜群众。
他们彼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脸上的神色精彩纷呈,活像是一幅动态的人间百态图鉴。
“陛下是真的驾崩了?还是大皇子杀的!?”一位穿得花里胡哨,脸上涂满了雪白粉末的虚衔子爵压着嗓子和身边的小贵族讨论,一边说话一边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嘘~~!你不要命了!”
旁边的中年男爵闻言被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撞上身后的禁卫。
他赶忙把同伴往阴影里拽了拽,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八成是真的。你没瞧见么?连费尔南多家的那个老狐狸都亲自来了,如果只是小事,哪至于把贵族委员会的成员全员召集到皇宫广场上来,把场面搞这么大?”
“可怜的奥托陛下~”一位穿着过时宫廷长裙的夫人捏着手帕,假惺惺地抹了抹眼角,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唉~谁能想到,弗里德里希殿下竟会对陛下……不过,我早就看出,他不是个好东西了~~”
“得了吧,温莎夫人。”她身侧的年轻勋爵闻言嗤笑了一声,抱臂倚着石柱看向她,“我可是听说,您一年前还天天往大皇子府邸凑,拼着命巴结他,不就是想给你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谋一个宫廷侍卫的差事么?”
温莎夫人的脸色顿时一僵,讪讪地别过了头。
不远处,几个地方上来的小贵族挤成了一团,神情惶恐得像是被拎上案板的鸡鸭。
“诸位,诸位。”其中一个身穿骑士甲的男爵道,“今日这场面,咱们是不是该表个态?万一站错了队,明天就得全家去矿洞里报道了呀!”
“表态?你拿什么表态?”另一人翻了个白眼,“我连皇妃的面都没见过,大皇子倒是远远瞧见过一次,可那又顶什么用?人家在意我们这种小角色的表态吗?依我看,咱们就老老实实的杵在这儿充当气氛组,哪边赢了咱们就喊哪边万岁,准没错!”
“对对对,见机行事,见机行事。”
人群交头接耳,各种议论声嗡嗡作响,就像是一锅即将煮沸的开水似的,各种荒诞、惶恐、投机和幸灾乐祸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发酵。
说话间,时间一点点推移,到了临近正午的当口,广场正北方那条宽阔的御道上,终于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大人物。
率先出现的,是卡尔罗特公爵。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今天穿了一身丝绒大氅,面色肃然,步履沉稳,行走间就像是一头巡视领地的年迈雄狮。
他身后跟着足足八名肩膀上缀着徽记的家族骑士,他们步伐整齐,气息内敛,但那通身的气质却让人不敢小觑。很显然,这些家族骑士的实力绝不会低。
见到他们这一行人,原本还在叽叽喳喳个不停的小贵族们顿时噤若寒蝉,广场上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通道。
卡尔罗特没有搭理任何人的意思,径直走向了观礼台。
紧跟着出现的,是大名鼎鼎的老牌贵族霍亨索伦公爵。
他身上穿着一身低调朴素的贵族常服,身后跟着一些家族重要成员,再后面同样跟着一群训练有素的家族骑士。
由于家族人丁比较兴旺,他们家来的人数比起卡尔罗特家族明显要多出不少。
再后面出现的,是一位仪态端庄的妇人,她是“荆棘花”维罗妮卡女公爵。
这位女公爵素来极其低调,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但这一次,她不露面显然是不行了。
同样的,她身后也跟着一群护卫。
与她并肩而行的,则是军部大臣阿尔布雷希特侯爵,以及情报大臣菲尼克斯侯爵。
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是跺跺脚就能让半个帝国震动的大人物,和那些交头接耳的小贵族完全不一样。
他们依次在观礼台最前排的天鹅绒椅子上落座,个个神色郑重,表情肃穆。
没有人开口寒暄,至多也就是用眼神彼此稍微交流一二。
而随着他们的落座,没过多久,就又有一些重要的贵族和大臣们陆陆续续抵达了,多数都是能坐上观礼台的那种。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整个观礼台都笼罩在一片低沉的气压之中,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笼罩了所有人,让在场的大量中小贵族们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又过了约莫半刻钟。
广场东侧的宫门缓缓洞开。
“哐哐哐!”
一阵整齐划一的铁靴踏地声由远及近。
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就见一队披甲禁卫从宫门内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亮银色的厚重铠甲,腰间挎着长剑,一个个神情肃穆,眼神凌厉,显得训练有素。
行进间,他们身上的铠甲相互摩擦碰撞,发出了阵阵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
卡洛琳皇妃就在这些披甲禁卫的簇拥下,缓缓走入了广场。
她难得没像平时一样穿素白色的长裙,而是穿了一身纯黑色的宫廷长裙,金色的头发盘了起来,头上戴了顶精致的黑纱礼帽,妆容寡淡,一副标准的未亡人打扮。
她像是刚刚哭过,这会儿眼眶微红,唇角紧抿,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更是带着几分憔悴与悲怆之色。
而塞拉苏斯则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一般,始终贴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低眉垂首,存在感极低。
如果不仔细观察,怕是都觉察不出他的存在。
见到他们,原本就十分安静的广场上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
现场所有的小贵族们都自觉的低头躬身,摆出了一副谦卑而恭敬的态度。
哪怕是那些已经在观礼台上落座的大人物们,亦是纷纷起身,朝着卡洛琳微微欠身致意。
卡洛琳皇妃一脸肃穆,目不斜视的径直登上了观礼台的主座位置。
她转过身,纯黑色的宫廷长裙在风中摇曳,她那双透着悲伤的碧绿色眼眸缓缓扫过了全场。
尤其是那些有资格登上观礼台的实权大人物,她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
随即,她眉头轻皱道:“诸位可知,为何怒涛军团的加百列,还有北风军团的贾艾斯两位军团长还未到?”
卡洛琳的声音中透着股冷意:“塞拉苏斯,你不会是罔顾本皇妃旨意,未曾通知到位吧?”
塞拉苏斯赶忙弯腰趋前,恭敬道:“启禀皇妃,老奴已然通知到了。只是……得到的回信,两位军团长皆称军务缠身,请假不来了。”
“哼~”
卡洛琳直接从鼻腔里挤出了一声冷哼,那张素净的面庞上也浮起了一抹冷笑:“真不愧是手握实权的军团长。看样子,即便是陛下驾崩这等塌天大事,也无法让他们挪动半分。”
这话一出,广场上顿时弥漫起了一股子肃杀之气。
那些小贵族们将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
而观礼台上的大人物们,眼神则均是变得有几分微妙。
“咳咳~~”卡尔罗特公爵清了清嗓子,起身打起了圆场道,“皇妃请息怒。加百列军团长刚刚平定北境,那边尚有不少深渊魔物和霜狼氏族的残党在蠢蠢欲动,他实在是走不开身。贾艾斯军团长也是同理,洛林行省初定,蓝面巾余孽未清,他若此时离开,恐生变数啊~”
话虽说如此,但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
明眼人哪个不清楚,帝都眼下局势诡谲,真相不明,风向未定。
那两位实权军团长又不是傻子,如果在这种时候只身入京,无异于将刀柄递到别人手里。坐镇军中,手握重兵,以不变应万变,这才是合情合理的生存之道。
然而,卡洛琳皇妃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她冷笑了一声,眸中寒光再现:“两位军团长军务繁忙,本皇妃倒也能体谅。可是……七皇子奥古斯特,九皇女塞西莉亚,他们为何也未到?”
她微微一顿,有些痛心疾首的露出了怨愤之色:“难不成,他们的父皇惨遭弑杀,他们竟也能无动于衷?还是说,在他们眼里,陛下的血海深仇,竟还不如边陲的几个匪寇来得重要!?如此凉薄,如此不孝,配为人子乎!?”
真是好大一顶帽子~
卡尔罗特公爵垂下眼眸,心里暗自腹诽不已。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你卡洛琳皇妃一手把持皇宫,将陛下之死拖了那么久才公之于众,如今又急匆匆要在第二日公审大皇子,局势如此凶险莫测,天知道这潭水里淹死了多少鬼。
七皇子和九皇女不来,那才是明哲保身的明智之举。
当然,这话他也只敢在腹中腹诽一下,是决计不敢说出口的。
老公爵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侧的霍亨索伦公爵,眼神里带着几分“该你说话了”的意味。
显然。
这段时间来,这些帝都的大贵族们,没有少在私底下暗通款曲。
“咳咳~”
霍亨索伦公爵会意,当即理了理衣袍,态度略显强势的道:“卡洛琳皇妃,七皇子与九皇女孝不孝顺,人品如何,与今日之事并无直接关联。”
他毫无畏惧的直视着站在主座旁的皇妃,语气恭敬,字里行间的态度却是颇为强硬:“眼下,我等需要尽快弄清楚两件事。第一,是陛下究竟是何时驾崩的,又是因何驾崩。第二,便是……”
他顿了顿,眼里的神色蓦然变得极其凌厉:“陛下,到底是怎么死的。”
此言一出,观礼台上顿时响起了一片低沉的附和声。
“霍亨索伦公爵所言极是。”
“正是,兹事体大,须得查个水落石出。”
“皇妃娘娘,大皇子弑君一事,可有实证?”
一时间,贵族委员会中的实权贵族们都纷纷开了口。
他们虽说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对皇妃的恭敬,但语气中的质疑与强硬,却是怎么也无法完全掩饰住的。
要知道。
格里姆斯比帝国虽然号称帝国,但它是领主制帝国,归根结底,它是由无数个大大小小的贵族领主组成的。
这就好比是一个股份公司,格里姆斯比家族,不过是其中占据了最多股份,拥有最多话语权的那个“大股东”罢了。
皇帝这个位置,从来不是谁想坐就能坐,更不是谁随便扣个帽子就能让人闭嘴的。
卡洛琳皇妃站在主座位置环顾四周,眼睛不由微微眯起了起来。
对于这些顶尖权贵的态度,卡洛琳皇妃自然是早有预料。
两个军团长那些老狐狸不来,也在她的算计之中,至于老七和老九……不来倒更省事,至多就是后续多费些手脚罢了。
一念及此,她眸中寒光一闪,骤然厉声道:“将陛下……请上来!”
这一声高喝,声音中满是凄厉之色。
话音刚落。
广场东侧的宫门内,便有两队左臂上扎着黑纱的宫廷侍从缓步而出,中间抬着一具晶莹剔透的水晶棺椁。
棺椁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
很快,棺椁就被安置在了广场正中央。
透过透明的棺盖可以看到,格里姆斯比九世,奥托·冯·格里姆斯比正安静的躺在其中,整个人被一层薄薄的霜花覆盖着。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皇帝礼服,面色青白,唇角凝固着一抹难以言喻的苦涩,脸色更是明显带着震惊之色,显然是没想过自己会被刺杀,更没想过会被那人刺杀。
见状,在场一众权贵的脸色顿时齐刷刷变了。
虽说昨夜他们就已经从宫廷内侍的传讯中,得知了陛下驾崩的事实,可传讯与亲眼目睹到底是两码事。
那具此刻正静静躺在水晶棺椁中的躯体,昭示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坍塌,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寒而栗。
便是连那些缩在角落里中小贵族们也纷纷色变,忍不住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了起来。
“天呐~~陛下居然真的……”
“陛下究竟怎么死的?!”
“难不成……真的是大皇子!?
议论纷纷间。
观礼台上,三位大人物几乎同时起身走下了台阶。
他们的神色俱是十分复杂。
作为帝国公爵,他们三位平日里没少跟九世明争暗斗,更没少在私底下骂他“老不死的”。
可此刻,当他们亲眼看到九世躺在冰冷的棺椁中时,心中俱是莫名空了一块,仿佛是某些支柱骤然崩塌了。
广场上,气氛凝重到了极致。
卡洛琳皇妃站在高台之上,俯视着下方那一张张神色复杂的脸,唇角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无论这些老狐狸心里打着什么算盘,当他们亲眼看到九世的遗体时,那份沉甸甸的“死亡”便再容不得任何侥幸。
帝国的天,确实塌了,而她卡洛琳,正是那个要在这废墟上重新立旗的人。
趁此时机,卡洛琳皇妃微微抬手。
下一瞬,广场的侧门便被缓缓推开了,紧接着,一阵铁链拖曳的“哗啦”声传来。
大皇子弗里德里希,被四名禁卫推搡着押了上来。
他虽然被囚禁了多日,倒勉强还算是保留着身为皇子的体面,那一身玄色锦袍虽然有不少皱褶,却还算干净,身上也没有明显被虐待的痕迹。
只是他那张原本英俊的脸庞这会儿已经变得十分苍白,眼窝也深深凹陷了下去,嘴唇干裂,发丝凌乱,一看就知道他这些天来一定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一路走来,他都在奋力挣扎,嗓音嘶哑的试图为自己辩驳:“放开我~!我没有……我是冤枉的……父皇不是我杀的……”
“孽畜,还不跪下!”
卡洛琳皇妃见状一声怒喝,眼眸中仿佛要喷出火来。
禁卫应声发力,立刻将大皇子重重摁跪在了水晶棺椁之前。
“噗通!”
大皇子的双膝狠狠砸在了地面上,他抬头望着水晶棺中那张自己非常熟悉,但这会儿却已经一片青白的面容,浑身都不自觉的剧烈颤抖了起来,眼中满是惊恐与悲戚之色:“父皇……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