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浪牧师?”
此言一出,广场上又是一片哗然。
要知道,这世界上绝大多数野牧师,接受的都是非正统的圣光师徒传承,治疗能力或许有一点,但不多,就靠那一两个技能四处招摇撞骗……
对于这些有资格踏入皇宫广场的贵族而言,哪怕只是小贵族,都习惯了把野牧师当做流窜骗子。
然而偏偏。
在这这事关帝国命运的审判现场,居然出现了一个野牧师。
而且,众人面面相觑,反复确定,却愣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就连慈眉善目,时常将救世济民挂在嘴边的安德森大主教,都禁不住直皱眉,想要叱喝几句。
但他却本能的察觉出了一丝异样。
眼前这自称流浪牧师的年轻人,他竟然有些看不透深浅。
而更奇怪的是,对方身上隐隐透出的圣光波动,纯粹得近乎不可思议,绝非寻常野路子的神棍可比。
而高台之上,卡洛琳皇妃的太阳穴也是突突直跳。
她原以为今天的公审结果已经是板上钉钉了,谁料想意外竟然一波接着一波,如今连大主教都出面镇场子了,本该万无一失的局面,竟然又莫名其妙蹦出了个野牧师来搅局。
这让她生出了一种极其糟糕的预感,就好像自己今天所有的布局,都被人提前看穿了,并进行了针对性的一一拆解。
一念及此,她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厉声叱道:“哪来的野牧师,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禁卫,给本皇妃将他叉出去。”
而那帮禁卫们面对半魔化的三皇子尚且心存几分忌惮,但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牧师,他们叉起来自是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一大群禁卫当即就挺起了长戟,气势汹汹地朝着卡修斯围拢了过去,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不屑。
在他们看来,这等江湖骗子,一枪挑出去便是,根本不值得在意。
七皇子奥古斯特眉头一蹙,正欲开口阻止。
“且慢。”
安德森大主教却是先行一步,抬手虚按,阻止了禁卫们的动作。
他看向那嬉皮笑脸的金发青年,目光如古井深水般毫无波动,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严:“怎么,年轻人……你也懂大预言术?”
“略懂,略懂一二。”卡修斯笑呵呵的道,“见到大主教阁下要施展大预言术,在下正好可以观瞻一二,学习学习。毕竟能亲眼见到正统传承,机会难得嘛~”
“呵呵~~”
安德森大主教也是轻笑了一声,侧首对卡洛琳皇妃道:“皇妃,他想看便看吧,这也不碍事。”
言罢,他收回目光,心中却是不以为意。
这流浪牧师看起来或许有些圣光天赋,身上圣光能量波动也纯粹得反常,但要说懂大预言术,他安德森是半个字都不信的。
想他安德森,乃是堂堂圣光教廷驻格里姆斯比帝国大主教,年轻时在神圣教国里也算是顶尖天才,即便如此,他也是熬到了七阶巅峰才勉强触摸到了大预言术的门槛,晋升八阶之后方得窥其堂奥。
如今,他的实力已然达到八阶巅峰,距离圣域仅半步之遥,依旧不敢妄称“精通”二字。
眼前这毛头小子,怕不是得了些旁门左道的传承,误将招摇撞骗的花招当成大预言术了。
卡洛琳皇妃微微蹙眉,心头总有些不安,但连大主教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再反对,只得挥了挥手,示意禁卫退下。
“多谢皇妃开恩,多谢大主教提携。”
卡修斯煞有介事地朝两人行了一礼,随即就退到一旁,摆出了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
安德森大主教不再理会他,而是收敛心神,再次举起了圣白权杖。
这一次,他心无旁骛,神术全力展开。
刹那间,广场上空风云变色。
以他为中心,一道直径数米的乳白色光柱轰然冲天而起,光柱中,无数金色铭文如游鱼般穿梭浮沉,交织成了繁复至极的神圣阵列。
悠扬的圣歌再次响彻了云霄。
半空中,竟有洁白的光羽缓缓飘落,仿佛有千万天使在虚空中同时唱诵圣歌。
那景象神圣庄严,华丽至极。
“这便是……大预言术!?”
“天啊~~我仿佛看到了神迹!”
“大主教神威,圣光永恒!”
广场上的一众中小贵族见状,纷纷跪伏在地,脸上的表情又是震惊,又是敬畏,纷纷开口赞颂起了圣光。
然而。
正在此时。
“噗嗤~”
一声非常刺耳,又极其不合时宜的笑声忽然响起。
那笑声憋得很辛苦,像是一个人拼命捂住了自己的嘴,却还是有气漏了出来,在这庄严神圣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安德森大主教的手势骤然一僵,就连那冲天而起的光柱都随之晃了晃。
他缓缓睁开了眼眸,那张素来慈眉善目的脸庞上,第一次露出了怒容。
“你笑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莫非,我的大预言术……有哪里不对?”
“啊?没有没有。”卡修斯连忙摆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憋不住笑的表情,“我一般是不会嘲笑别人的,除非……实在是忍不住。要不,您老继续?就当我放了个屁,别在意。”
“胡闹~!!”安德森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今天乃陛下英灵在前,众贵族在后,你若说不出个门道来,本座就即刻将你逐出皇宫广场,并以亵渎圣光之罪论处。”
“这样啊~~”卡修斯脸上的笑意倏的一收,无奈地耸了耸肩,“是你要我说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
先前那股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轻浮劲儿瞬间消散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庄重和圣洁。
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放在身前,脊背挺得笔直,一头金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那双碧蓝的眼眸中泛起了一种好似能洞察万物的深邃光芒,仿佛一瞬间从一个江湖骗子变成了一位站在圣光之巅的裁决者。
他指着半空中那道尚未散尽的光柱,开口第一句话便如惊雷炸响:
“大主教阁下,您的大预言术起手式,犯了三个致命谬误。”
全场顿时一片寂静。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错愕不已,眼神里满是震惊,哪怕是三位大公爵都不例外。
一个野牧师,竟然有胆子当众指点大主教也就罢了,还大言不惭的一开口就是三个致命谬误。
安德森大主教脸上的表情也是一滞,看向他的眼神满是不可思议。
一种被羞辱到了的感觉弥漫上心头,他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起来,看向卡修斯的眼神也变得相当不善。
如果这小子说不出个门道来,他决计不会再跟他客气了。
然而,面对众目所指。
卡修斯却仿佛浑然不觉,指点江山般的竖起了一根手指,说道:“第一,大主教您的‘时之锚’定位出现了偏差。用大预言术回溯时空,首重锚定因果节点。您方才以水晶棺椁为锚,以陛下遗骸为引,这本身没错。但您错在不该把‘死亡时刻’作为唯一坐标,而忽略了‘死亡前三十息’的灵魂震荡期。”
“陛下乃帝王之尊,驾崩前精神海必然爆发剧烈震荡,那三十息才是因果最浓,最不易被篡改的真实窗口期。”
“您居然跳过此窗口,直接选择了死亡之后的时间进行回溯,便如同在一条湍流大河的下游打捞沉船,其中自是杂物混淆,真伪难辨。”
这番话,卡修斯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满场的贵族们都听得是一愣一愣的。
虽然这里的绝大多数人压根听不懂什么“时之锚”,“灵魂震荡期”,但瞧那流浪牧师说得言之凿凿的模样,再瞅瞅安德森大主教骤然变得僵硬的脸色,他们心中都不由犯起了嘀咕:难不成……
这……不太可能吧!?
全场的目光都齐齐投向了安德森大主教。
众人都盼着这位德高望重的圣光领袖能站出来,用三言两语驳倒这野牧师,再降下一道圣光将他净化成灰,以正视听。
然而。
他们看到了什么?
安德森大主教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那张亲和力十足的脸庞上,此刻的表情更是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微微翕动着,却是连半个反驳的字都挤不出来。
不是吧,不是吧~~
吃瓜群众们全都惊呆了。
难不成,这野牧师小子……说的竟然是对的!?
广场上诡异的安静了一会儿,随即猛地爆发出了一阵激烈的嘈杂议论声。
人群一片哗然。
无数道目光再度射向了卡修斯,这一次,他们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鄙夷和嘲弄,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和错愕。
然而,卡修斯却只是朝众人微微笑了笑,然后就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继续说道。
“第二,大主教您的‘圣歌共鸣’,简直就是在喧宾夺主。您以圣歌引动信徒愿力加持神术,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将个人精神印记过度暴露在了集体愿力之中。”
“大预言术讲究的是施术者孤身直面时光长河,任何外力的介入都会使回溯画面中掺杂进名为‘集体潜意识’的杂质。您看到的,未必是真相,而是‘众人希望看到的真相。”
大主教的脸色再变,额头不住渗出了汗水。
而吃瓜群众们,也是再度哗然。
不是吧不是吧?这点,居然又说对了?
到了这一步,众人再看向卡修斯的眼神,已经变得有些敬畏了。
甚至,其中有几个胆大的贵族,直接出声开始捧哏:“牧师大人,那么,大主教的第三点致命谬误又是什么!?”
卡修斯却是背负起了双手:“这第三嘛……”
他故意拖了个长音,随即,伸手指向了半空中那些尚未散尽的洁白光羽和金色铭文,嘴角微微上扬道:“也是最可笑的一点,大主教阁下太过注重声光效果了。”
全场再度一静。
卡修斯摊了摊手,嗤笑道:“知道的人,知道您这是在施展大预言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您搁这儿跳大神呢~”
“跳……跳大神!?”
“他竟敢说大主教是在跳大神!?”
“好吧~我承认,仔细想想好像也……咳咳~颇有道理。”
在现场炸开了锅的同时。
安德森这位八阶巅峰的圣光大主教的脸色也已经由青转红,而后又由红转紫,身躯也剧烈的颤抖起来。
多少年了?
多少年没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肆无忌惮地指摘他的神术了?
他上一次听到类似的批评,还是十年前他在神圣教国拜见“时之圣者”弥亚大人时,那位站在圣光之巅的圣阶牧师,也是用这般口吻,点破了他大预言术中的执念与浮华。
“去掉那些不必要的装饰,你的神术才能触及真实。”
弥亚大人的话犹在耳畔。
当时他还颇有些不服气,毕竟他也是大预言术一道的佼佼者,自信自己在这一道上有着独到的理解。
可今天被这年轻小子当众点破,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用华丽声光掩盖住的根基瑕疵,竟被血淋淋地一一撕开了。
时之锚的偏差,圣歌共鸣的污染,以及……对“表象”的虚荣执念。
安德森大主教忽然意识到,若不能正视这些问题,他这辈子恐怕圣阶无望。
“你……”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先前那股盛怒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大半,只余下了苦涩和震惊。
“你,究竟……师承何人?”
这话一出。
现场所有人顿时反应了过来。
那个野牧师居然又说对了!?
否则,安德森大主教决计不可能是如此态度的。
一时间,众人再看向卡修斯时的眼神已经彻底不同了,不仅先前的不屑和鄙夷荡然无存,竟还带上了些许近乎于虔诚的郑重,仿佛是在看一位隐匿于市井的圣者。
就连那几位位高权重的公爵,此刻看向卡修斯的目光中也满是惊异之色。
然而,高台之上,卡洛琳皇妃的脸色却已经难看到了极致。
她眼神阴冷的盯着那金发青年,又瞥向林奇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胸中那股“被人刻意针对”的预感愈发浓烈。
“这哪里是什么流浪牧师!?”她在心中恨恨的碎碎念着,“要是连流浪牧师都有本事指点八阶巅峰的圣光大主教,那岂不是栓条狗都能当皇帝了!?”
此时此刻,便是连林奇都不得不承认,卡修斯这狗东西……装得还真溜。
只不过,林奇没好气的暗暗翻了个白眼,老子叫他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让他来装哔的。
但很显然,这位热衷于钻研死亡与圣光结合之道的光明准圣子,人生最大的爱好便是装哔。
只见他下巴微抬,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我不是说了嘛~在下区区一介流浪牧师,大预言术什么的,纯粹是自己瞎琢磨的,上不得台面。”
“荒谬~!!”安德森大主教的斥责脱口而出,但随即又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毕竟,不管对方究竟是得了前人传承,还是当真天赋异禀瞎琢磨出来的,有一点已经毋庸置疑。
眼前这年轻人对大预言术的理解,远在自己之上。
今天这出戏,怕是演不下去了。
若再强行施展神术帮卡洛琳皇妃洗地,助四皇子上位,肯定会被这小子当场揭穿,到时候非但自己要贻笑大方,一辈子积累的名望搞不好也得搭进去。
可若是就此退去,他又委实有些不甘心。
实在不行……
安德森大主教双眼忽的微微眯了起来,看向卡修斯的目光愈发深邃,缓缓开口道:“老朽的大预言术确实有待商榷。不过,年轻人,你既然能看出这三处谬误,在大预言术上的造诣想必不低,可有本事……亲自施展一次,让老朽开开眼界?”
卡洛琳皇妃闻言,顿时有些急了,霍然起身道:“大主教,这……”
“皇妃。”安德森蓦然侧首,语气略带威严的打断了她。
他略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声音顿时在魔法的加持下传遍了整个广场。
“其实,施展大预言术非但需要扎实的理论根基,更需浑厚的修为支撑,以及丰富的经验积累。今天便让咱们看看,这位天才青年的真本事吧~”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在他看来,这小子兴许是从某些古籍或前人手中得了点传承,理论知识相当扎实,嘴皮子功夫也着实了得,但真要动手施展大预言术,可不是光有嘴皮子就行的。
修为不足,经验不够,这些问题只要一动手,分分钟便会现出原形。
卡洛琳皇妃闻言,脸色顿时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但此刻的她也是骑虎难下,一则是大主教的意见她不得不听,二则是,三位公爵那边的目光正盯着她呢。
那架势,仿佛只要她出言拒绝,他们便会立刻跳出来反对,借题发挥一波。
无奈之下,她只得寄希望于这野牧师小子只是嘴皮子功夫了得,手上功夫其实很稀松了!
僵持片刻,她终究还是重新坐了回去,语调勉强保持着平静道:“那么……便请卡修斯牧师出手施展大预言术,为我格里姆斯比皇室,为奥托陛下,寻一个真相了。”
连卡洛琳皇妃都点头了,全场贵族顿时兴奋起来,看向卡修斯的目光中满是期待之色。
他们原本以为今天这场公审注定会是充满血腥与压抑的,谁曾想戏剧效果竟一波接着一波,精彩得堪比帝都大剧院最卖座的连台好戏。
眼下,显然就要迎来一波新的剧情高潮了。
然而。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卡修斯竟然耸了耸肩,往后退了半步,吐出了两个字:“我拒绝。”
“……”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卡洛琳皇妃也惊呆了,眼眸圆睁,不可思议道:“什么,你拒绝!?你方才指摘大主教的谬误,难道不是为了取而代之,施展真正的大预言术吗!?”
卡洛琳只觉得莫名其妙,胸腔中的怒火也不由自主的蹭蹭蹭往上窜。
“皇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