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一直有事在瞒着她,每年都会有人给父亲寄信,父亲看完信都会愁眉紧锁,有时候也会下山出去很多个月,这些事父亲从来不让她插手,沈画扇也没有去过问,现在想想,父亲真的有很多秘密在瞒着她,难道沈家真的有灭族之仇没有得报,这一切跟端木瑾真的有关系吗?沈画扇不敢想象,若是端木瑾真是害她灭族灭家的人,自己该如何面对她。
“老天爷,你是看我太平日子过久了,存心来折磨我的吧。”沈画扇哀嘆一声,“本姑娘情路已经如此坎坷,还要再加上世仇,我该怎么办?”说着,眼泪落了下来。
在船舱裏的日子很安静,看管她的是个船妇,对她的服侍还可以,给她餵饭餵水,扶她去如厕,除此之外,便不在船舱裏呆着,沈画扇用尽了办法,身后的绳子绑得很严实,而且是她从没有见过的绑法,根本找不到解开的方法,想来是江湖上的人专门发明的绑法吧。
“你又来了。”门被推开,一个黑衣人走进来,端着一个盘子,盘子裏装着精致的点心。沈画扇不註意都知道是这个人。这个黑衣人对她很照顾,总是会给她送点心送水果,没事就过来看看她,但是他一言不发,总是沈画扇说了半天,他安静听着,隔着面罩,也看不见他的面容。
“我觉得你很熟悉。”沈画扇这一次看着黑衣人,轻轻开口说,“这些日子一直都是你照顾我,我相信你们暂时不会伤害我,但是只有你在额外照顾我,靠近我一分都有暴露的危险,你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而且你给我送的点心都是我爱吃的口味,这只有熟悉的人才能做到,你知不知道,人的熟悉是相互的,当你对一个人熟悉的时候,那个人也在熟悉着你,熟悉你开门是先用左手掌推还是先用右手掌推,熟悉你放东西后是内搓手还是外搓手,熟悉你走路的时候哪一脚着力比较重,你不要再来了,我不会逃跑,如果我能安全上岸,我就回家。”
黑衣人身子一定,他没有侧脸,而是默默放下点心,习惯性要内搓手的动作还没做出来就放下了。
沈画扇低着头,听见门被关上的声音,心口一阵刺痛,如果你希望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么我就什么都不知道。同时,她又心裏生出念想,端木瑾,你不要来,不要来救我,我不要做你重要的人,我只是个路人。
她深深地矛盾着,好像自己怎样做都是错,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端木瑾被骗上船杀掉,她没有办法看着端木瑾死,如果端木瑾没有上船,而是带着人包围了此船,那么他就会,,,她到底该怎么办?
“小姑娘,今夜且跟着我下船吧。”船妇打开门,扶着被五花大绑的她出来,那么久第一次见到蓝天白云,双目有种流泪的冲动,沈画扇问船妇,“你们今晚上就会行动了是不是?”
船妇带着和善的笑,也不说话。
沈画扇出来才看清这艘船的全貌,整个船有两层,一层是上面的船舱,一层是下面的暗舱,她之前就被捆在暗舱裏,突然把她转移出来,一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沈画扇被拖着往渡头走,她一直回头看着那船,船上此时没有一个人露出来,可她知道裏面是有人的。
沈画扇被船妇带到了一个破旧的茅草屋裏,屋裏十分简陋,不过船妇却是熟门熟路,煮了开水,问她喝不喝。
沈画扇能看出来这个船妇并不会武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安心让船妇来看住她。
船妇收拾了之后,直接伸手解开了沈画扇的绳子,面上浮现出来慈爱的神情,“孩子,一别数年,你都长这么大了,我上一次抱你的时候,你才一丁点,躲在你娘的怀裏,不哭也不闹。”
“你是谁?”沈画扇问。
船妇拿着粗布擦了擦眼泪,似乎十分感伤,“沈大哥为了保全你,把我们的消息一众都掩去了,十多年都不敢联系,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局面,我跟你娘是一胞的姊妹,是你的小姨啊。”
“小姨?”沈画扇十分意外。
这个女子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一边哭一边说道:“傻孩子,当年沈家被流放的时候你才三岁,小姨抱着你去吃糖葫芦,回来就看见将军府被查抄了,我就抱着你连夜出城,躲在农舍裏,后来听说沈家被判流放,我便偷偷跟着,眼见着姐姐身子虚弱,抱着我那小外甥死在大漠,那天杀的混蛋还不放心,又派了刺客想要把你们赶尽杀绝,沈大哥拼死逃了出来,若不是看见了你,他就打算进京跟那人同归于尽。”
这些事都在沈画扇记事之前发生的,隐隐有些模糊印象,但是也无从判断。
“我知道如此贸然说出来,你也心存怀疑,你肋下两寸的地方有一点红点,你出生的时候还是我第一个抱着你的,还有你小时候穿得衣服,是不是有很多绣了并蒂莲图案的,粉嫩嫩的那些,都是我绣的,你看,我这裏也有。”女子撩开外面的粗布衫,露出裏面的衣服,衣襟处的确绣着粉色的并蒂莲,“还有你的小褥子,也是我绣得,就是那个白棉底布,上面有很多小鸟的,你小时候最喜欢趴在上面抓小鸟玩。”
“你不用说了,我相信你。”沈画扇眼眶一湿,她都已经消化了那么多的旧事,还有什么不能消化的,她现在什么也不想想,只是喃喃重覆着,“我什么都相信。”
“孩子,小姨现在跟你表露身份是瞒着他们的,他们并不知道,你现在赶快收拾东西走,走得远远的,回庭臺山去,那裏有你的师兄弟们,都是你父亲打算来照顾你的,回到那裏没有人再敢抓你,即便在这裏,你也不安全,除了我和你爹,没有人在意你的命,他们只在意你在端木瑾面前的分量,紧急时刻,他们会拿你来威胁端木瑾,所以你快走吧。”小姨着急说道。
“小姨你会跟我一起走吗,我们会一起回庭臺山吗。”沈画扇拉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小姨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沈画扇,“我不能走,端木家与我们丁家和沈家都有血海深仇,端木瑾一死,皇城裏就会引发新内斗,那时候才是我们雪耻的时候,所以这个机会我不能错过。”
“那我不走,我也留下来。”沈画扇一着急,哭出声来,“你们都要去那裏,今天晚上我要怎么过,我想着我仅有的亲人在这裏拼命,如果不能一起回去,我死也不回去。”
“你放心,一定会没事的,不哭了,我们小扇子现在出落得那么水灵,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小姨见沈画扇激动起来,连忙安抚她的情绪。
“喝了汤,十几年了都没有给你做过饭,今天好好尝尝小姨的手艺。”小姨在茅屋裏收拾了一通,做了很简单的菜色,摆了一小桌子,一直不吃饭,都在给沈画扇夹菜,平静下来之后眼裏都是笑意。
“小姨的手艺好棒,以后要教我做菜呢,我娘走得那么早,小姨就是我最亲近的人了,等我们回庭臺山之后,我要好好跟着小姨学做饭,学刺绣。”沈画扇也满脸是笑。
沈画扇喝了汤之后,眼神一瞇一瞇地,她想使劲睁开眼,但是小姨温柔地安抚着她,“睡吧,睡吧,醒来什么事都没有了。”
过了片刻,小姨看着已经沈沈昏睡过去的沈画扇,轻嘆了一口气,伸手扶着她出了小屋,远处一辆马车飞快驶来,跳下来一个车夫,小姨把沈画扇扶到马车裏面,又拿出来被子给她盖严实,对马夫说道:“小五,送她回庭臺山,好好照顾她,一定要记住了,路上她要是醒了闹腾,准备好迷药,一定要送她回去,告诉她,她的小姨一定会去找她的。”
“丁姨,我一定会好好将她送回去的,您放心吧。”小武也知道丁姨有大事要干,他不问,丁姨也不可能说,他只知道要照顾好这个女子,这是丁姨的希望,他一定拼死完成。
“丁姨。”小武一弯腿跪在了地上,“我就是个混混,只知道争狠斗气,被人打个半死丢在街上是您救了我,您不但救了我的命,还教我武功,我是个孤儿,没爹没娘要的小孩,在我心裏,您就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给您磕头,丁姨,你多保重。”
“去吧,照顾好她,别让她饿着了冻着了。”丁姨也是眼含热泪,看着沈画扇沈沈睡着,心裏暗道,沈大哥,总算没有辜负你的期望,小扇子安安全全回去了,以后她肯定能好好过日子,我们这一辈把恩怨给了解了,让她快快乐乐长大吧,姐姐,小扇子长得很漂亮,很像你,很聪明,虽然只短短相处了这几日,我也喜欢她。
小武知道危险,赶马车的时候都一路快马加鞭,他方才能感觉到丁姨在悼别,丁姨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她独居江南十几年,深居简出,屋子裏全是牌位,一定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恨自己什么都帮不上忙,他伸手一抹眼泪,却惊恐发现自己脖子上横了一把匕首,身后女声冷冷说道:“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