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就这么看着坐于对面的天公将军,太平道的魁首,苍天意志的挑战者。
只不过原本那股曾经悲悯众生的温润气息,此刻正剧烈翻腾扭曲,如同其脸上抑制不住的狰狞之色。
这位魁首,出问题了。
林恩的声音响起,字字如铁锤般砸在张角心坎:
“天公将军,林某知晓庶民无辜,饥寒彻骨,其情可悯。
然黄巾起义,祸乱八州二十八郡,裹挟何止百亿生灵?
将军且细思,当年那群只为求一口活命食的无家可归者,又有多少,化作了虐杀同类、嗜血成性的恶魔?”
“呃!”
张角如遭重击,身形猛地一晃,狰狞之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痛苦与茫然。
“恶魔……”
他低声重复,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有悔恨,有困惑,更有挥之不去的疲惫。
“贫道亦曾彻夜扪心自问,为何?
为何昨日尚为一口薄粥向我叩首的温顺饥民,今日便能以屠戮妇孺,焚城为乐?
吾剑指朱门,欲扫清寰宇,奈何破城之后,屠戮四起,怨气滔天。
便是贫道之号令,亦如泥牛入海!”
这位曾经呼风唤雨,以一己之力硬撼苍天神汉的天公将角,此刻却有些力不从心。
林恩缓缓起身,衣袂无风自动:
“将军所言不差,世间本无永恒昌盛。
仙秦祖龙崩,赤帝剑断秦运,逆化赤龙登天,方得这煌煌神汉千百年基业。
纵有中道倾颓,亦有神帝刘秀扶危定倾,逆天道登天补缺,再续国祚。然如今……”
话语顿了顿,面色有些复杂的望向了洛阳,看向了那个已经衰弱到极致的老龙。
“宦官窃权如鼠辈,士族勾连如蛆虫,千里荒野闻不得哭嚎,赤地之上有易子而食之惨绝人寰。
此等神汉,确已是破屋将倾,根基腐朽,当破,当灭!”
林恩目光重新落在张角疲惫的面容上,语气略有些感慨:
“将军之志,林某明了于心,除旧布新,再造乾坤,然将军太急,太快了!”
没错,这才是林恩的想法,太平道本就是一群被逼到死路求活的人发起的。
为了求活,就掀翻这煌煌神汉。
可惜,速度太快,如同滚雪球一般,体量越滚越大,到现在已经彻底失控了。
“太急,太快?”张角眼中红光微闪。
“正是,”
林恩的语气斩钉截铁。
“人心最易为洪流裹挟,黄巾之势,确如滔天怒潮,席卷八荒六合。
然巨浪之中,人只知随波逐流,昔日的仁义礼智、良善本心,顷刻间便如覆巢之卵,尽数粉碎。
他们挥舞的屠刀,不仅要砍向压迫他们的朱门,更要挥向曾与他们一般苦熬,甚至更弱小的人。
这煌煌黄天气运,不正是被这滔天怨气与无辜者的血泪生生污染,拖拽坠入深渊的吗?”
天空中和气运金龙对抗的黄天人影,虽然气势庞大,是其身上却缠着数不尽的冤孽之气。
而作为黄天的代言人,张角自然也会受到影响,因此才会出现刚刚心态失衡的一幕。
要知道能修炼到这个地步的修道士,早已经内外归一,元神不惊。
张角久久沉默,最终仰天发出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
眼中那份曾经睥睨天下的神光彻底黯淡,只剩下茫然:
“贫道,当年不过一介下山救世的道人罢了。”
“奉师命行走天下,所过之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草根树皮皆尽,饿殍遍野,其状惨不忍言。
可那朱门之内呢?夜夜笙歌,酒肉成池。
仅仅为了一己之欲,为了一点点连牲畜都不屑的粮秣,就能将活生生的父老子弟,如野草般碾碎!”
猛地起身,如一道残破的旌旗,额头上的那轮红日直对林恩。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与疯狂:
“是他们不够勤勉么?一家五口,为了一口续命的杂粮,甘为牛马,竟至活活累饿毙命三人。
贫道,顿悟了,大汉的病,早已侵入膏肓。
不动刀斧,不破金身,唯有将这腐肉朽骨尽数烧毁,才能真正再造一个朗朗青天。”
红光在这位天公将军眼中暴起,仿佛燃烧着其最后的生命力:
“于是,贫道踏遍汉家山河,给那些濒死的魂灵一个选择。
随我,去向那高高在上的勋贵,视我等如蝼蚁的神仙们,展现庶民的愤怒与力量,庶民的震撼!!!”
他的语气骤然激昂,带着回光返照般的狂热:
“我们成功了,一夕之间,八州尽沉,贫道亲眼所见,当他们看到那些神在哀嚎中倒下,神血染红大地时的眼神。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光亮,原来神,也会流血!神,也会死!”
但下一刻,那狂热的火焰迅速熄灭,只余下无尽的苦涩与悲凉:
“可是,我们就要成功了,我却发现,黄巾军内部,正寸寸腐烂。
明明都是从饿鬼道爬出的兄弟,为何,为何转眼间就将屠刀挥向了另一群同样快饿死的手足?”
“那些曾经一起啃树皮,睡荒野的兄弟,那些喊着天下大吉的渠帅,甚至我那两个弟弟。
他们看我的眼神,看那些跪地求饶的平民的眼神,渐渐变得和那些我们曾经要砸碎的权贵,一模一样了。
贪婪,冷酷,视人命如草芥!
我,我控制不住了啊!”
人心难测,纵使有着改天换地之伟力,却依旧难抵人心之变。
不说旁人,就是自己的两个弟弟,地公将军张宝,人公将军张梁,也都已经变了。
林恩也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的听着。
这几年黄巾之势极为恐怖,三十六方渠帅名震朝野。
冀州,张曼成、张牛角、白绕、于毒、眭固。
豫州,波才、彭脱、刘辟、何仪、黄邵、何曼。
青州,管亥、张饶。
徐州,徐和、司马俱。
兖州,卜巳、张伯、梁仲宁。
荆州南阳,赵弘、韩忠、孙夏。
并州白波,郭太、杨奉、韩暹等。
这还仅仅是一部分,但是现在还真心实意跟随着张角的,也就只有那寥寥数位了。
良久,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了凉亭。
只有张角粗重的喘息声,和亭外竹叶被无形气机碾碎的沙沙声。
终于,张角缓缓转过身,面对林恩。
他眼中所有的疯狂悲怆,愤怒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枯寂的平静。
这位天公将军对着林恩,深深一揖。
“林州牧,那些已经疯狂、手上沾满无辜者鲜血的黄巾,贫道会带走,用我这条命,清理干净。”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带着恳求之意。
“而真正无辜,只想求一条活路的黎民,贫道会尽力将他们送来益州。
只求你,给他们一块能活命的土地,一口能糊口的粮食,善待他们!”
林恩没有言语。沉默地看着张角,目光深邃。
益州,地广人稀,大片沃野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