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角若能送来那些被黄巾裹挟、实则只想活下去的流民,对益州而言,是巨大的财富。
至于朝廷问罪?呵,等那些流民跋涉入蜀之时,这洛阳城头的金龙,恐怕早已哀鸣着坠落了。
无需言语,林恩那沉静如渊的目光,已然表明了态度。
张角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释然的,近乎解脱的笑意。
随即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卷非金非玉、材质温润、流淌着淡淡玄黄光晕的卷轴。
卷轴表面,无数细小的,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符文若隐若现。
“此乃黄石天书。”
张角的指尖轻轻拂过卷轴,带着眷恋与感慨。
“承载黄天意志,蕴藏造化玄机,贫道能窥得一丝天机,行此逆天之举,全赖此物指引。”
他的目光越过林恩,投向亭外不远处好奇观望的林黛玉,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了然。
“令徒身上,亦有黄天之气萦绕,虽道路不同,却隐隐与此书共鸣。
贫道此去,此物便留予她吧,权当一个先行者,给后来者留下的一点微末经验。”
而且张角没有说的是,他在那个女娃身上,看到了一缕皇道之气。
虽然极其微弱,但是那种尊贵的气息是货真价实的。
张角将那承载着黄天重量的卷轴,轻轻放在布满裂痕的石桌上。
最后深深地看了林恩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审视,有托付。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带着疲惫与轻松:
“林恩,你是我见过所有州牧里,最有人味的一个。
你身上,有太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所以,我相信你。”
话音未落,张角不再停留,手中黄竹杖轻轻一顿。
嗡——!
凉亭内外,空间仿佛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张角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瞬间变得模糊透明。
他最后抬头,望向洛阳方向那黯淡垂死的金龙虚影,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
随即整个人彻底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赤色流光,冲天而起。
那流光并非直入云霄,而是仿佛融入了整个天地自然的气息之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可卿牵着林黛玉的手,悄然走近凉亭。
秦可卿看着张角消失的方向,美眸中满是凝重:
“夫君,这位天公将军,方才所言,句句如同交代后事,他……”
秦可卿也是有修为在身的,所以才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张角可是黄天的代言人,他若不想死,谁能杀他?
可为何会做出托孤之举?
林黛玉的目光却早已被石桌上那卷流淌着玄黄光晕的卷轴吸引。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奇异共鸣,让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触碰那温润的卷轴。
指尖接触的刹那,卷轴上的符文骤然亮起一瞬,与体内某种沉睡的力量隐隐呼应。
林恩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张角消失的虚空,有些怅然的开口:
“他就是在托孤,张角,他太骄傲了。”
“他本就是下山救世的道人,掀起这场滔天血浪,不过是想向洛阳城里那些醉生梦死的神们,讨一个迟来的公道罢了。”
“可惜,这洪流起得太快,卷得太猛。
门阀固然被撞得头破血流,可他亲手点燃的太平道之火,却也烧得变了形,变了质。”
“以张角之傲骨,岂容自己亲手缔造的黄天,最终沦为滋养新魔的温床?
他绝不会留下这个烂摊子,更不会让这沾满无辜者血泪的旗帜,成为新贵们登天的阶梯。”
随后,林恩猛的转身,玄袍带起一阵劲风:
“传令,玄甲军各部,即刻起进入战时状态,操练加倍,兵甲粮秣,务求精良充足。
告诉宝钗,她掌管的益州内政司,立刻启动最高预案,做好接收八州流民的准备!”
秦可卿心神一凛,瞬间明白了夫君话中深意。
她郑重点头,不再多言,莲步轻移,如一阵清风般快速离去。
…………
青州,太平道大本营。
中军大帐之外,人声鼎沸,煞气冲霄。
三十六方渠帅齐聚,个个甲胄鲜明,脸上因极度的亢奋而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他们高声谈笑,唾沫横飞,话题离不开攻破洛阳后的泼天富贵与裂土封王。
巨大的营盘如同躁动的火山口,无数裹着黄巾的士兵呼喝着操练,兵刃寒光闪烁。
大帐之内,张梁、张宝二人站在兄长张角座前,亦是难掩激动之色。
张梁搓着手,声音因兴奋而发颤:
“大哥,各路人马皆已齐备,只待您一声令下,引动黄天伟力,给予那垂死老龙最后一击。
届时,神汉国运崩塌,这万里河山,便是我太平道的囊中之物,您就是真正的黄天之主!”
张宝也上前一步,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不错,大哥,时机已至,只要破了洛阳那最后一点龙气,天下诸侯,谁敢不从?”
张角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与帐外喧嚣、帐内两位弟弟的狂热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他面容枯槁,眉间那点赤日印记黯淡无光。
唯有一双眼睛,平静的可怕。
“我知道了,现在我需闭关静养,你们二人下去吧。”
在打发了两个弟弟之后,两道沉稳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步入大帐。
正是波才与张曼成。
此二人甲胄染尘,面容沉毅,眼神中虽也有疲惫,却依旧保持着一种清明。
他们是这三十六方渠帅中,硕果仅存,初心未泯的两人。
“都妥当了?”张角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波才与张曼成对视一眼,波才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回道主,所有按您密令甄选出的老弱妇孺,只求活命的清白百姓,共计十亿三千七百八十一万口。
已分批通过地道,水路,借缩地符箓之力,秘密转移。
估计数日之后,应已至益州境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随行的,还有我们这些年秘密积攒的的兵甲粮秣,匠作图谱,亦同步送达。沿途无人察觉。”
“好。”
张角缓缓阖上眼,只吐出一个字。
那紧绷的枯槁面容,仿佛因为这个消息而松弛了一丝。
再睁开眼时,那古井般的目光落在了波才和张曼成身上,透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今夜子时,你们二人,带着各自的心腹亲卫,也走吧。”
“道主?!”
波才,张曼成几乎同时失声惊呼。
张角抬起手,止住了所有的话语。
“我意已决,无需多言。”
“去益州,那里才有你们追寻的天下大吉,才有真正的人间烟火。
去看看黄天的种子,能否在另一片土壤上生根发芽。”
“此间这腐朽的、沾满罪孽的烂摊子,就由贫道,亲手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