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外,寒风呜咽。
一座不知供奉着哪路神佛的破败庙宇,在荒野中孤零零地矗立。
残破的瓦片漏下清冷的月光,蛛网在断壁残垣间摇曳。
庙内,泥塑的神像早已面目模糊,彩漆剥落,露出内里粗糙的泥胎,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又悲凉。
李儒就坐在一尊倾倒的神像基座旁。
佝偂着背,须发尽白,枯槁的面容上沟壑纵横,仿佛被榨干了最后一丝生机。
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周身萦绕着一种近乎寂灭的垂暮之气,仿佛下一刻就要与这荒庙一同化作尘埃。
唯有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眸子,偶尔闪过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芒。
空间如水波般无声荡漾。
林恩的身影,如同从画中走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破庙门口。
“州牧大人,您终是来了。”
李儒没有回头,嘶哑干涩的声音打破了庙宇的死寂,如同枯枝摩擦。
林恩迈步而入,靴底踩在厚厚的积尘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目光扫过那些面目全非的泥塑,最后落在李儒那如同枯树般的身影上,声音平静:
“你知道我会来?”
李儒低低地笑了几声:
“我不知道,但我知,州牧大人乃胸怀天下之雄主。
传国玉玺,蕴含天命雏形,此等重器,足以令任何有志于鼎定乾坤者疯狂。您,岂会错过?”
他顿了顿,缓缓道,“所以,您一定会出手。”
林恩没有接过这个话茬,而是走近几步,目光落在李儒那张被反噬之力摧残得近乎枯槁,却透出一丝淡薄禅意的脸上。
良久才开口,问出了心中盘桓已久的疑惑:
“文优先生,林某有一事不明。”
“你甘愿承受如此恐怖的反噬,毒杀幼帝、鸩弑太后,掘历代帝陵龙脉,乃至今日焚毁洛阳。
桩桩件件,皆是与整个神汉气运、与天下为敌的逆天大罪。
纵使董卓入魔,以你法家集大成者的通天手段,这方天地,岂能真正困住你?
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庙内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呜咽。
李儒沉默了许久,久到林恩以为他不会回答。
终于,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悠远而刻骨的恨意:
“这世上有一种争,叫做学术之争;有一种恨,叫做道统之恨。”
李儒微微抬起头,浑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破庙的屋顶,望向浩瀚的星空,望向那被历史尘埃掩埋的辉煌:
“我法家曾于仙秦之时,为帝国基石,律令森严,赏罚分明,铸就始皇帝一统六合、威压八荒的煌煌伟业。
那是法家的,巅峰!”
秦孝公重用商鞅,拜其为左庶长,主持变法,推行废井田、开阡陌、军功爵制、县制;
秦惠文王继续沿用商鞅新法,法家路线不变,并借商鞅旧制扩张河西;
秦昭襄王重用范雎,其政术仍属法家权谋一脉;又沿袭商鞅法制,强化中央集权。
秦王政少年即位,初期相国吕不韦杂用儒道;
亲政后,以李斯为廷尉、丞相,全面推行法家政策,完成统一。
历代大秦君王的意志下,法家一脉堪称极尽辉煌,一位又一位圣人出世。
“可惜,自那泗水亭长刘邦,逆化赤龙登天,窃据神器,这方天地的道,就变了!”
“景帝尚黄老无为,武帝……哼!”
李儒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讥讽。
“武帝雄才?不过是倚仗董仲舒那老匹夫罢了!”
“董仲舒,不愧儒家半圣之姿!”
李儒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虽然他很恨这个人,但是也不得不佩服其天资。
“他集百家之伪,创天人感应之说,窃阴阳五行,杂糅刑名术法,粉饰太平。
以此邪说,强行使神汉气运金龙与刘氏皇权相融,看似将汉之国运推至虚假的巅峰。实则却是一条独夫之路。
皇权没了限制,就相当于将这天下绑到了皇帝的喜恶之上。
只是可惜,这东西正好合武帝的胃口,所以,我法家的清算之日,就来了!”
法家讲的是依法治国,法理作为公理,而董仲舒的儒家,讲究的则是天人合一,天人感应之学说。
皇帝和神权相结合,至此,脱离凡尘,至高无上!
李儒猛地转头,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死死盯住林恩:
“大人可知,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八个字,背后是何等滔天血海?何等断根绝脉的酷烈?!”
林恩微微皱眉,他自然知道那段历史。
但在这神话三国的背景下,其惨烈程度恐怕远超史书记载。
“呵呵呵……”
李儒发出夜枭般的惨笑,声音在破庙中回荡,充满了悲凉与怨愤。
“董仲舒!他岂是独尊儒术?他是要以儒家之名,行灭绝百家之实。
什么天人感应,不过是巧取豪夺的遮羞布!”
“武帝刘彻,以倾国气运为凭,显化苍天意志,以蛮横无匹的天意,强行镇压、扼杀!!”
李儒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枯瘦的手指深深抠进身下的泥座:
“驱逐!杀戮!焚烧!!”
“我法家千年传承,无数先贤呕心沥血铸就的典籍,被付之一炬。
无数同门师友,或隐姓埋名,或惨死刀下,道统断绝,传承凋零!”
“墨家、农家、阴阳家、纵横家……凡非儒家者,皆遭此灭顶之灾。
整个神汉,只留下一个被儒家天命所驯化、所奴役的,伪朝!”
“我师傅临终前,将最后残存的法家精义传于我,也将这被斩断道统的恨意,刻进了我的骨髓!!”
“自那时起,我李儒,便不再仅仅是我。
我承载着法家最后的残魂,最后的,复仇意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声音变得低沉:
“所以我选中了董卓。一个来自西凉、未被儒家彻底驯化的莽夫。
一个野心勃勃、可堪利用的棋子,我要借他的手,毁掉这建立在百家尸骨上的伪朝。
我要让这独尊儒术的天命,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