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然哭了。
我清楚地看见眼泪从他的眼眶溢出，然后掉在河水裏。
是真的眼泪，不是汗水，也不是河水。
是因为害怕吗？
被吓到了吗？
不是吧？
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太好奇了，恨不得把眼前这个人一层层剖开，看看他心裏到底想什么。
但最终还是被他逃走了。
可是我知道了哦，他叫林嘉书。
也记住了他的样子。
一年后，我就会去一中找他的。
挨了那一板砖之后，肖世存终于对我有所忌惮，不敢再肆无忌惮地打我。
可他仍然会打舅妈。
我看见了，就要去外面捡一次板砖。
后来，他再也不敢在我面前打舅妈了。
而我为了考上一中，也不能打架逃课，必须要好好学习了。
日子好像就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在那些不惹事的日子裏，我放学之后，总喜欢绕道走一段一中门口的路回家。
在周围晃悠了很多次之后，我终于看到了林嘉书。
他果然是个好学生，放学之后会背着书包直接回家，路上哪也不去。
第二天又会早早出门上学，从来都不会迟到。
他真的是个很乖的孩子。
如果母亲还在的话，一定会很喜欢他的。
我跟踪了他一年，知道他喜欢去哪个书店买书，知道他喜欢看哪种书，也知道他哪一科的成绩好，哪一科的成绩需要提升。
他高兴时会扶着眼镜轻轻地笑。
他不高兴时就会一言不发，走得很快。
他不喜欢跟别人来往，他周末总是呆在家裏。
有一次，有个女生给他送奶茶，我才知道，原来有那么多的女生喜欢他。
可是，他是我的啊。
我悄悄地把那杯奶茶打翻了。
那是我第一次产生了那种说不清楚的奇怪的感觉。
我还想悄悄把他打晕了带回家，锁起来。
这样的想法在心裏疯长，却只能被压在心底。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只怪物。
一只不同于正常人、丑陋、不敢示人的怪物。
但是怪物很强大。
所以没关系的，只要能够保护自己，能够保护好舅妈，保护他，哪怕是变成怪物也无所谓的。
只是我不能让他看见这只怪物，不然他会被吓跑的。
我们，都还没认识啊。
林嘉书，真的很期待和你再次相见的那天。
你一定要记得我。
如果你不记得我了，我就会变成怪物，一口把你吃掉的。
3、
经过漫长的假期，我终于又见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在人群裏，我一下子就看到了他。
后来，他作为学生代表上臺演讲，全校女生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我就知道，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他的。
但他只能是我的。
重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迷茫的眼神，我以为他不记得了。
心情一下子就变得无比糟糕。
要不干脆就不管不顾，直接把他绑走吧。
“你考上了啊。”他忽然淡淡地说。
啊，他还记得我。
然后他从校服口袋裏拿出一本用过的英语书，送给我。
这是他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
也是这么多年来，我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他字正腔圆地叫了我名字，那两个字从他嘴裏说出来，格外动听。
他还让我好好学习。
哈！
他以为我是个好学生。
能够考上荆川一中的人，成绩不会差到哪裏去，大多都是好学生。
但是我不一样。
我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别人都说我是个烂人，是个无可救药的人。
我确实是，过去那四年，我从未以人的尊严活着。
但是林嘉书，他不知道我过去是个怎样的人。
他以为我跟别的人一样，是个能够考上一中的好学生。
那就让他一直这么认为好了，我也会好好学习的。
那本单词书第一页就写了他的名字，字迹很好看。
我在书桌前临摹了好几次，想学他的字迹。
后来好不容易写得像样了。
我又去买了一本一样的单词书，用同样的字迹，在上面郑重地写上了我的名字。
我要把这本写着我名字的单词书送给林嘉书。
这是我送给他的见面礼。
他收下的时候，我真的好高兴。
嘉书哥，这只是开始，将来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
借着要跟他好好学习的名头，我终于缠上了林嘉书。
他是个心软的人，凡事只要多求求他，他总是会答应的。
我就是利用他这个弱点，缠住他，占有他。
把他跟自己牢牢捆绑在一起。
这样，别人一看到林嘉书，就会觉得他是我的。
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抢走他。
可是我想到这会给他带来那么大的麻烦。
那些曾经被我揍得一声都不敢吭的人，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林嘉书身上。
那天林嘉书脸上顶着伤过来上课。
我头一次对自己的过去感到那么愤怒和厌弃。
遇到他之后，我决定忘掉那四年，重新开始的。
但是这一次，他们好像碰到了我的底线。
于是我又重新找到了他们。
这次，我发现，我打架再也不能拼命了，因为我心裏会想着一个人。
我答应了他，要好好活着的。
我再也不是那个无所不能，天地不怕的李煦了。
他给了我弱点，但也给了我铠甲。
从今晚后，我将会披着他给的铠甲，带着他在这个世界裏冲锋陷阵。
从那条昏暗的巷子出来后，我打架的事情被全校通报了。
一中校纪严明，我被勒令回家反省。
我已经习惯了，唯一遗憾的是，这一周都不能见到林嘉书了。
但是我没想到，他居然会主动来我家找我。
后来，我最后悔的就是让他来我家。
可是当时的我，真的好高兴。
高兴得忘乎所以了。
所以忽略了那道在背后偷偷打量他的目光。
4、
知道林嘉书喜欢男生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变得特别兴奋。
心臟在剧烈跳动，好像要从胸腔裏蹦出来一样。
在大家的认知裏，异性在一起，才是正确的。
而同性相互喜欢，好像是天大的错事一般。
尤其是在这个连异□□情都不允许的年纪和环境裏。
林嘉书一下子就成了所有人唾弃的对象。
他原本是老师的好学生，同学的榜样。
可一下子，他成了罪人，成了怪胎。
没有人喜欢他了。
我却觉得好高兴。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没有人跟我抢他了。
他只属于我了。
我要把他带回家，关起来，让他永远都待在我身边。
可是我忘了，我家裏也不安全。
林嘉书是星星，是月亮，谁都想要他。
肖世存这样的人也不例外。
我永远都不能原谅那一天的自己，是我把他带回家，还让他在家裏过夜的。
所以他才会被肖世存盯上。
当我到处找不到他的时候，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杀了肖世存。
如果我还能够见到肖世存的话，我一定要杀了他。
但是在此之前，我得找到林嘉书。
可是我找遍了整个房子，都没有找到他。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院子外面的杂物间裏，还没找。
我撞开那扇门时，看到了我这一辈子的噩梦。
不会有哪个瞬间比现在更让我绝望了。
“跟我回家吧。”
“要在这裏睡吗？”
“我想把你关起来。”
……
脑子裏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诱导他留下来的证据。
是我，把他害成这样的。
就算我把肖世存打死了，我也无法挽回。
他好像是被人撕碎的娃娃一样，一点点捡回他的躯体，可我怎么也拼不回一个完整的他了。
林嘉书走了。
他走之前问我：“你骗了我？”
是的，我骗了他。
我不是个好学生，我不爱学习的，我接近他只是为了……只是为了他。
为了他，把真实的自己掩藏在深处。
一旦被他发现了，就会万劫不覆。
林嘉书不会喜欢那个永远打架，永远被学校通报的李煦的。
如果他知道我心裏想着什么，我是个多么不正常的人，他一定会被吓到的。
我这样的人，本来就不该出现在他的世界。
可是他太耀眼了，总是会让我生出，即使得不到，也想要毁掉他的错觉。
我不断地告诉过自己，将来林嘉书肯定会讨厌我的。
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请了好多天的假，我见不到他。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向安静的舅妈突然闯进了我的房间。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她的唇一张一合，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多年后，我才记起她说的话——
“阿煦，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你想要的东西，我埋在了院子裏。等你逃出去了，会用到的。”
她把我拉到楼下。
一向讨厌的肖世存浑身是血躺在地上，他的身上插着一把刀。
周遭都是汽油味。
舅妈从她最常穿的围裙兜裏掏出一个打火机，她毫不犹豫地点着了火。
瞬间，整个屋子都亮堂了起来。
我看清了舅妈的表情，她的微笑裏带着解脱。
她把最常用的菜刀捅进了自己的身体裏。
血液染红了她最喜欢围裙，弄臟了她每天辛苦打扫干凈的地板。
她说：“阿煦，走吧。”
出于求生的本能，我应该要快点走出这栋房子的。
但我却一步步朝她走去。
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们不该走到这一步的。
这个世界好像有什么弄错了。
为什么他们都要离开我？
餵，不要离开我啊，为什么要留我在这个世界上呢？
难道对我好一点，就那么难吗？
我突然想起了眼前这个女人对我为数不多的好，可很快，就被这屋裏窜上来的火苗给吞没了。
明明火光那么亮，可我却觉得自己正在永坠黑暗。
世界的另一头有什么呢？
如果我也死了，可以看到吗？
恍惚间，我似乎看到了母亲在向我招手。
我又想起了和她坐在公寓阳臺上看星星的日子，她看着漫天星辰，跟我说我是她的幸运星。
是整个夜空裏最亮的那一颗。
我想回到那个时候。
我还想听妈妈跟我说话。
如果跟她走的话，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李煦！”
破空而来的声音似乎把我唤醒了。
母亲不见了，漫天星辰也不见了。
这裏不是淮北那个宽敞明亮的公寓，而是被火烧得劈裏啪啦的荆川。
火那么大，似乎要把这一切罪恶都烧干凈。
我回头，看到林嘉书站在大门裏，像个英雄一样。
小时候，同龄的小朋友总喜欢看奥特曼打怪兽，他们说奥特曼就是一个超级大英雄，能拯救世界。
我从来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奥特曼，也不相信会有超级英雄这种事。
但是今天，我亲眼所见。
林嘉书他就是我的奥特曼，我的超级英雄。
他来拯救他的世界了。
他来救我了。
“嘉书哥。”我叫着他的名字，眼泪不知道为何落下。
他抓住我的手，跟我说：“我们走。”
妈妈说过，我迟早会遇到我的幸运星的。
我想，我现在就遇到了。
他真的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
他出现的那刻，整条星河都黯然失色，那火光都不及他看向我的眼眸光。
“我们回家好不好。”
如果我还有家的话。
他把我带回了家，要我好好睡一觉，睡醒就好了。
睡醒了，一切都会变好的。
可是他骗我。
我醒了，这个世界变得更糟糕了。
那个男人又出现了。
曾经多看我一眼都嫌弃的人，如今出现却想尽到父亲的责任，要把我带走。
又回到那个如同龙潭虎穴一样的家吗？
我的母亲曾经死在那裏，我怎么还能回去？
到底为什么我要这样啊？
为什么林嘉书要把交给这样的人？我此生最恨的人。
我得去问问他，亲口问他才行。
还得离开这个破地方。
李邑把我困在远郊别墅的二楼，门窗都被锁死了。
所以我逃出来费了些功夫。
从二楼跳下来，右腿磕到了东西，疼得厉害。但是没关系的，我还能走。
只要找到林嘉书，问清楚，他一定会带我去医院的。
他那么心疼我。
火灾那天，他不要命地跑进来带走我。
他是在乎我的。
穿越了半个荆川市，我终于来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区。
刚走进来，我就看到了站在绿化带旁的林嘉书。
“嘉书哥，我回来了。”
看到他，我是那么高兴。
可是他的表情却不对劲，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
为什么要推开我？
“你回淮北吧。”他说。
他说什么啊，我怎么能够独自一人回淮北呢？
我们约好了一起去淮北，一起考上a大，无论如何，我们都是要在一起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是和李邑串通好了吗？
不可能的，我的嘉书哥怎么会这么对我呢？
嘉书哥，不要抛下我啊。
“你跟他走吧。”
他不要我了。
“林嘉书，别丢下我啊。”
他不看我，他连眼神也不给我。
为什么要离开我？
妈妈走了，舅妈也走了，现在，连林嘉书也走了。
大家都要离开。
为什么呢？
妈妈曾经说过，那个曾经惊艷了我的人，就会是我的幸运星。
但是她没说，幸运星也是会动的，会消失的。
这一天，那颗星星在我的天空裏消失了。
我被李煦逮了回去。
不管他如何威逼利诱，我都执意不跟他回淮北。
他气急了，指着我的鼻子说：“李煦，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老子也不是非你不可。像你这样的，我动动手指头就能弄死。”
“那你弄死我啊。”我回他。
他气急反笑：“弄死你？好啊，我不仅要弄死你，还要弄死你那个朋友，我让你们俩在地下重聚！”
我冲了过去，却被他按在地上，被扭伤的脚钻心地疼。
他张扬又带着狠意的笑声在我耳边响起。
“你想保护他吗？”他问。
我没说话。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除了打架还能干什么？你连在乎的人都不能保护，从前是你母亲，现在是你舅妈，还有林嘉书。你只能看着他们一个个远离你，而你什么都做不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死死地盯着地面，脸涨得通红。
因为我最痛恨的人狠狠地戳中了我的痛处。
“因为你不够强。”李邑狠狠地说，“如果你现在比我还要强，你根本就不用遭受这些，你只要说两句话，自然会有人帮你去做。你的母亲、舅母，包括林嘉书，都不会离你而去。那些你讨厌的人根本就奈何不了你。”
我不够强。
如果比他还要强，那么我所有在意的东西我都会得到吗？
我头一次认同这个男人所说的话。
他毁了我的一切，那么我就按照他说的方式，重新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我也想看看，当年母亲死都要回去的家，到底是什么样的。
那是怎样一个龙潭虎穴。
于是，我答应了李邑。
换取了短暂的自由。
我再次去了林嘉书家。
可是他走了，走得干干凈凈，没有人知道他搬去哪裏了。
哪怕是在高三这样紧张的时候，他也干脆利落地转学了。
他是真的想逃离我了。
我辛辛苦苦才接近的人，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我就拥有他了。
可是他却消失了。
或许当初就应该不管不顾地把他关在我能看见的地方，永永远远地拥有他。
林嘉书，如果下一次遇到你，我一定不会再放开。
你也一定逃不了。
那个时候的我，会变强，强到排除万难也要拥有你。
五年后，我去了最讨厌的宴会，却见到了最想要见的人。
觥筹交错中，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我急不可耐，我心潮澎湃，我穿过重重人海。
我拨开每一个挡在我前面的阻碍，走向他。
一如在五年前，我们第一次重逢。
在新生开学典礼上，我也是这样拨开重重人海，走向他。
并满怀期待地叫着他的名字：
“林嘉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