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幸运星
妈妈说,我是她的幸运星。
我的出现,让她看到了人生的希望,也找到了回到那个人身边的路。
我问她:“幸运星是什么?”
“是能够让你的人生眼前一亮的人,他能给你带来很多意想不到的惊喜。”
那我什么时候才会遇到我的幸运星呢?
1、
我从出生起就不能见父亲,母亲带着我住在宽敞明亮的公寓裏。
她什么都给我用最好的。
她总是跟我说:“你父亲是整个淮北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你也要争气,不能丢他的脸。”
“那他什么时候会来看我?”我问她。
在这个时候,母亲总是会苦笑着说:“快了,等你再长大一点,他就会来看你了。”
不知道是在哄我,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我的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她的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笑,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从来不会麻烦别人。
所以,我以为所有人都应该喜欢她才对。
但是为什么,这栋楼裏的人见了她,总是露出一种嫌弃的表情?
以前我总觉得他们有问题。
后来,我父亲出现时,我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
也终于明白了,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嫌弃,而是瞧不起。
他们瞧不起我母亲,因为她是插足别人家庭的小三。
他们也瞧不起我,因为我是私生子。
那年我九岁,母亲突然消失了好长一段时间。
她回来没多久,家裏就突然闯入了一群陌生男人。
为首的男人穿着颜色鲜艷的花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色的西装外套。
母亲把我拉到他跟前,让我叫他父亲。
这便是我的父亲,淮北有名的花花公子,李邑。
他那时候长得确实好看,风流倜傥。
但他的眼睛裏,藏着野兽。
我仰起头,看着他,就是不开口。
我妈赔笑说:“突然见到这么多人,他害怕了。阿煦平时很有礼貌的,他上的也是最好的学校,成绩也是最好的。他什么都是最好的……”
母亲极尽全力跟眼前的男人叙说她对我有多好。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对自己的丈夫如此低声下气呢?
男人听了她的一大长串话,终于点点头,走掉了。
屋子裏的其他人也紧随其后离开了。
他们一走,母亲就抱着我哭了起来。
“阿煦,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回家?
可是我们现在不就是在家裏吗?
母亲说我们可以回有父亲的那个家了,我以后就可以经常见到父亲了。
我没有很高兴。
从我见他的第一面开始,我就不喜欢他。
但是母亲很想要回到那个家。
所以,我要让她如愿才行,这样她就会开心了吧。
父亲的家很大,裏面有很多人。
我第一次走进那个房子,就被无数的目光註视着。
他们用各种目光看着我,然后带着我到了一个偏僻的房间。
那个房间比我之前住的公寓还小。
“阿煦,来了这裏,要听话,不要乱跑。”这是母亲的叮嘱。
一直以来我都是个很乖的小孩,从来不会让母亲担心的。
我以为我在这裏乖乖听话,父亲就会常来看母亲了。
可是,日子跟以前一样。
父亲还是不会出现在我们的房间。
而母亲为了看父亲一眼,总是会守在门口。
她就像一尊望夫石似的。
我不明白,爸爸妈妈不是应该住在一起的吗?
后来,我看到父亲的妻子时,我才明白了。
原来,我的父亲和母亲,不是夫妻。
我的父亲有他自己的妻子,他们还有一个优秀的儿子。
这个房子真正的女主人,她看我时,总是俯视,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
我就知道,她讨厌我。
也讨厌我母亲。
我很想问母亲,为什么父亲会跟别的女人结婚?
可是我一看到母亲的样子,我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即便是和挚爱之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她也离他万裏远。
她常常深夜坐在窗臺边偷偷哭。
“妈妈,”我问她,“要把他抢过来吗?”
我从来不叫那个人父亲,母亲却总是知道我说的是谁。
她摇了摇头,嘆气,摸着我的脑袋。
“阿煦,你是个好孩子。你将来一定会很优秀的,比你哥哥还要优秀。”
我的哥哥,是父亲和夫人生的,李家名正言顺的未来继承人。
无论在哪个方面,他都很优秀。
他是父亲的骄傲,是夫人的瑰宝。
我以为他应该也会像夫人一样看不起我。
但是没有,他看我的时候像是看陌生人一样,眼睛裏没有任何感情。
那天,我玩篮球时,差点把他砸到。
他也只是淡淡地把球还给我,跟我说:“你的球感很好。”
我站在原地,连他什么时候走远了都不知道。
好像我这个哥哥并不是很讨厌。
可惜,我们之间相差太大,很少见面。
后来母亲生日那天,我拿着一支玫瑰兴冲冲地回家。
却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院子裏,脸色苍白,好像是生病了。
他神情恹恹地看了我一眼,瞥到我手裏的玫瑰花时,他忽然说:“阿煦,你快点长大吧,变得更加强大。”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急着把花给母亲。
所以我急匆匆地走了。
后来我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可是已经晚了。
而他再也没有跟我说过话。
母亲是在那个秋天出现异常的。
她总是会做奇怪的梦,说奇怪的话,然后长久地把自己关在房间裏。
医生说她是抑郁癥。
但是这种病该怎么治,医生没告诉我。
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母亲安静地坐在医院走廊边的长椅上,她不安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直到看到我,她才稍微安心下来了。
“阿煦,我们回家吧。”她朝我伸出手。
我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的手,温暖干燥且柔软。
是独属于她的那份触感。
“你父亲说他明天要见我,我们快点回去吧,早点休息,一觉醒来,就能见到你父亲了。”聊起父亲的时候,她总是很高兴。
父亲有多久没和她见面了呢?大概是好几个月了吧,父亲总是忙。
可我知道,他是不想见母亲。
夫人也不想让他见母亲。
那天,母亲果然早早就上床了。
她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还把我抱到床上,给我哼那首听不懂的小曲。
我问她这是什么曲子。
她总是笑着说:“是妈妈家乡的小曲,是要唱给爱的人听的。”
“那你爱我吗?”
“我当然爱你,你可是我的幸运星啊。”
她的声音太温柔了,我很快就有了睡意。
我要去买个录音机,把她唱的小曲录下来,每天都放来听。
还要给她买她最爱吃的凤梨酥。
她明天一定会很开心的吧。
第二天一放学,我就迫不及待去买凤梨酥。
她最喜欢吃清平路那家,因为那裏离父亲的公司最近。
我买完之后,或许还能过去看看她。
还是不了吧,她和父亲难得见面,我不能打扰他们。
我拿着凤梨酥,想着回家见到她的笑脸,肯定很好看。
她本来就很好看。
“碰!”
巨大的响声灌入我耳中,脸上似乎被溅上了黏糊糊的液体。
我微微低头,看到了我最想见到的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躺在地上,鲜红粘稠的血液从她身下弥漫开来。
“啪!”
刚买的凤梨酥掉在了地上,碎得满地都是。
“妈……妈妈?”我尝试着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应我。
“妈妈。”我又叫了她一声。
她还是没有回答我。
为什么会这样?
我扑了过去,抓住她的手,不断地叫她,求她站起来。
她的身体是那么柔软,像是没有骨头似的。
怎么还能站得起来?
很久很久,她终于有了反应,看着我,嘴唇一张一合,她用极小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阿煦,对不起……”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反应了。
她的身体好像是一下子冷却了,冻僵了。
可她还是站不起来。
看着她慢慢消失在我的视线裏,我好像终于明白了,我的母亲要离开我了。
她要永远离开我了。
从那么柔软的身体,变成了坛子裏无法碰触的骨灰。
我抱着她的骨灰盒,一步一步从殡仪馆走出来。
明明不久前,她还在家裏抱着我哼歌。
可是今天,却是我抱着她,送她离开这个世界。
人生无可避免地要失去,可为什么我要这么早就失去她?
我甚至怨恨那个把她约出去的男人,如果他没有叫她出去就好了。
或者说,如果他当初没有找到我们就好了。
这样我和母亲就可以永远都生活在那个宽敞明亮的公寓裏。
又或者,如果没有我,就好了。
我根本不是她的幸运星。
2、
失去母亲庇护的我,终于像块垃圾一样被李邑丢到了荆川。
那一年,我10岁,住进了别人的家。
那个人号称是我舅舅,身体裏和我的母亲留着一样的血。
可是他们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甚至个性都是相反的。
我的母亲是个极温柔的人。
可是她的兄弟却是个暴力狂。
我住进那个家的第一天,就被他一巴掌扇在地上。
那是我第一次被人粗暴对待,完全懵了。
舅妈扑过来拦住肖世存,但是他毫不留情。
从那天起,我才知道,10岁的我和舅妈,是这个家食物链的最底层。
我的舅舅,肖世存,是一个无论喝醉与否,都会家暴的男人。
他的骨子裏,没有一点基因是和母亲相似的。
十岁到十四岁那段时光,我只有不在家的时候才会稍微安全一点。
因为肖世存打不到我。
但是我会跟别人打架,打起架来,又狠又不要命,整个学校的人都怕我。
我没有成为母亲眼裏的乖孩子,她之前对我的所有栽培都白费了。
我有时候在想,我到底为什么还要活着。
长大是那么一成不变,又极度艰难。
每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就会想起第一次见我就会护在我身前的舅妈。
如果我不在家,肖世存就会打她。
如果我不在了,肖世存就只会打她了。
舅妈是个可怜又安静的女人,不管那个人如何打她,她总是安静承受,甚至连反抗的想法都没有。
我问她为什么不反抗,也不逃走?
她伸出满是伤痕的手,摸了摸我的脸,手上的厚厚茧子擦得我的脸生疼,我没有躲。
“对不起,阿煦,这都是我应得的。”
我不懂她在说什么。
哪有人生来就是该挨打的?
她到底为什么不离开肖世存?为什么不逃走呢?
就好像母亲为什么非要留在那个家?
为什么不带我走呢?
“我们一起走吧,离开这裏。”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个,明明我的人生在母亲离开的那一刻已经毁了。
但我仍然希望她能够答应我。
就好像在邀请她做我的幸运星吧,我们两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的。
舅妈撇过脸,用手背偷偷擦眼泪。
她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她拒绝了我。
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离开这个地狱呢?
明明在这裏一点都不开心,这裏那么小,没有人喜欢她,每个人都对她不好。
为什么还要留下?
我不懂。
“离开?”肖世存随手抄起棍子打在我身上。
舅妈冲过来,把我护在身后。
“我养了你那么久,还想离开?想去哪?你妈已经死了,你爸也不要你了,你就是个累赘,除了我,还有谁会收留你……”
肖世存边打边骂。
到底是为了什么,会留在这样的人身边,永远被他打骂?
“你跟你那个死鬼母亲一样,都想着自己的好,永远都不会考虑别人……”
我的母亲,是那么温柔善良,她连死的时候都在跟我道歉。
她那么好,怎么配被这样的人说?
我腾地站起来,沈默着,拨开了那些落在我身上的棍子,径直走到门口,在院子裏捡了一块砖。
不知道是从哪裏来的勇气,也不知道是从哪裏来的力气。
我回屋之后,举起板砖就拍在了肖世存的后脑勺上。
他晃了几下,倒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神裏好像还有惊恐。
鲜红的血从他的脑袋流出来。
很奇怪,看到那些血,我整个人异常平静。
我蹲了下来,又举起了板砖。
在要拍下去时,舅妈抓住了我手,满脸泪水,惊慌失措地求我住手。
她的眼睛也有害怕。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了,或许是跟正常人也不一样了。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变化。
有那么一瞬间,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看着那张满脸泪水的脸。
我扔掉了砖头,掉头离开了这裏。
路上的风有点凉,秋天要到了吧。
因为母亲是死在那个秋天的。
今天是她的忌日,但是我不能去看她。
如果十岁那年秋天,我能够早点下课去找她,她会不会到现在还好好活着?
时至今日,我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想她,想见她,想去找她。
如果,当初和她一起死了就好了。
这样的想法一旦冒了出来,就如星星之火一样,以极快的速度在脑子裏蔓延开来。
所以,当我被昔日的“仇家”抓住,我也没有反抗。
他们的人不多,如果我不想跟他们走,他们根本没办法带走我。
但是,我现在反而希望他们能带我走。
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身上的时候,我丝毫没有感觉到痛。
那不是疼痛,那是一种预告。
即将见到母亲的预告。
想必她应该在某个地方等着我。
但是我长大了四岁,不知道她还认不认得我。
真的好想见她啊。
恍惚间,我好像真的回到了那个宽敞明亮的公寓。
在我眼裏最美好的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裏拿着遥控器,眼神温柔。
她在问我想看什么动画片。
我开心地朝着她一步步走去。
“别打了!”
破空而来的声音打碎了我的幻想,也打碎了母亲温柔的笑。
落在我身上拳头少了。
“都,都打出血了,你们以多欺少……”
那个人又说。
明明语气都透着害怕,为什么还要惹这群人呢?
穿过重重人影,我终于看到了那个说话的人。
他穿着蓝白校服,站在河边,身材纤细,戴着眼镜,斯文乖巧。
我们学校的好学生也长这样。
就像一张没被污染过的白纸。
他不应该掺和进来的。
看到这种情况,要么马上离开,要么马上去找老师才对。
这才是好学生的做法。
但是他为什么要阻止他们打我呢?
明明一点用也没有,而且他还会被打的。
果然。
突然被他吸引註意力的“仇人”,似乎很生气,似乎要转移欺负的目标。
我看不懂他。
但是当他被人碰到的那一刻,我跑了过去。
把那个人狠狠地撞开了。
他是来救我的吗?
一定是的吧。
不然他为什么会帮我?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应该就是我的,不能被别人碰。
下一秒,我却被他拉入了水中。
我果然看不懂他。
一边想着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一边又想着,他好像很有趣。
然后身体沈入了水中。
这条河的水不足以淹死人,但总有想死的人。
比如我。
还在遗憾刚刚没死成的我,在被河水淹没的那瞬间,看到了母亲。
她还是跟四年前一样,漂亮温柔。
她的笑,还是那么温暖。
好想,永远这样看着她,一睁眼就能看到她。
像过去很多个早晨一样。
“哗!”
她又消失了。
我被人拉了起来,空气灌入肺部,我开始不停地咳嗽。
那人把我拉到岸边。
是他,是那个把我拉下水的男生。
我问他为什么救我,他没有回答。
“刚刚在河边?为什么不躲开?”我又问他。
其实刚刚他明明可以躲开的,却还是要被那个小混混撞到了。
连带着也把我拉下水了。
“因为想投河。”他是这么说的。
哈,原来也是一个跟我一样想死的人啊。
真的很有趣。
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忍不住好奇。
可他不爱说话,也不告诉我他的名字。
还好他校服上的铭牌写了。
——林嘉书。
很陌生的名字,但是念多几次,就会变得很顺口。
原来他是荆川一中的学生。
听说那所学校很难考,我们初中就没有多少能够考上的。
但如果他在那裏的话,我可以努力看看。
于是我跟他说:“我会考上一中的,你会在这裏等我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