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离开
李煦的父亲,好陌生的称呼。
林嘉书从来没听李煦提过他的父亲,就好像,这个人在李煦心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看来林同学不太相信啊,没关系,你把李煦叫过来,他肯定认识我的。”李邑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林嘉书。
“他还在睡觉。”林嘉书侧身,“要不您进来等等吧。”
李邑点头,抬脚进了屋,并没有坐下,而是直接来到了林嘉书的房门口,提出了一个荒唐的请求:“林同学,因为昨晚的事情,我需要马上把李煦带回走,你就当他昨晚从未来过这裏。”
林嘉书楞了,他想拒绝,但是一想到昨晚他把李煦带走时的情形,那间着火的房子裏,躺着两个浑身是血的人,那是李煦的舅舅舅妈。
而李煦的脚下,是一把沾满了血的菜刀。
这意味着什么,似乎不言而喻了。
那是林嘉书帮不上忙的事情,也是他无法掩盖的真相。
他沈默了,说不出拒绝。
李邑没再看他,招呼了人进来,小心地把仍在睡觉的李煦带走了。全程,林嘉书都没有说话,他眼睁睁地看着李煦离开了他的房间,他的视线。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竟然没有弄醒李煦。
“小心点,别把他弄醒了。”李邑小声叮嘱动手的人,弄醒可就麻烦了。
人走了,房间重新变得空落落。
林嘉书站在房门口,偌大的房子,只剩他一个人。李煦躺过的床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昨天的火灾上了新闻,肖世存夫妻死在了那场大火了。
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昨晚那栋房子裏发生了什么。
林嘉书看着新闻,思绪万千。
李煦被这样接走了,他心裏很不安,可他不清楚这股不安来自哪裏。
这一觉,李煦睡得很沈。这是他懂事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了。只是当他醒来,却发现一切都变了。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
李煦盯着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的男人,恶声恶气地问:“我在哪裏?”
“你在家裏。”李邑回他。
李煦嗤笑:“我没有家。”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你舅舅舅妈已经死了,现在你归我管。”
李煦懒得听他废话,大长腿一跨,越过男人,走向门口,却怎么也拉不开门。他回头,瞪着男人:“你要把我关在这裏?”
“我说了,你现在归我管,过两天,你就跟我回淮北,我已经跟学校那边打过招呼了。你的家,在淮北。”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李邑冷笑:“你说了不算,你能做得了主吗?”
李煦死死地盯着他,手劲大到快要把整扇门都拆了。
他的人生也是够操蛋的,当年因为是私生子,在母亲死在那个家后,李煦就被亲生父亲丢给了废物舅舅。
舅舅不仅是个废物,还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老婆。李煦来了之后,他就打李煦。从小,李煦身上就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后来,李煦长得比肖世存更高了,力气也更大了,肖世存就再也没敢动他。
如果说肖世存是个混蛋,那李邑,就是混蛋中的混蛋。
李煦对这个亲生父亲没有一点好感,只有无尽的厌恶,所以他根本不会跟这个男人离开。
“我同学呢?”李煦又问。
“你说的是林嘉书啊?他当然在他家了。”李邑看着手机,头也没抬。
“放我出去,我要去找他。”
“想都别想。”
“混蛋!”李煦低骂。
“我要不是个混蛋,都生不出你。”李邑笑道,“乖乖在这呆着,等我带你回淮北。”
说完,李邑就走了。
李煦锤着门,无奈又绝望。
他清楚他这个血缘上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李邑会主动来找他,绝对不会是想承担起父亲的责任,他只可能是想从中获利。
所以,李煦要赶紧想办法逃出去,去找林嘉书,然后带他离开这个鬼地方。
林嘉书回学校上课了,每个人看他的目光都不一样,但是林嘉书不在乎了,他唯一关心的是,李煦似乎也没来上课。
高考越来越近了,也不知道在离开荆川之前,还能见到他多少次。
林嘉书第一次从心底裏生出了许多的不舍。
一连好几天,林嘉书都没有看到李煦,却听说他要转学了,不知道转到哪裏去了。林嘉书开始慌了,他忽然明白了多日来淤积在心裏的不安是从哪裏来的了。
原来李煦要走了呀。
林嘉书想去问个清楚,又想至少最后要跟李煦道个别。可是,他竟然不知道该去哪裏找李煦。
他以前那个家,已经被一把火烧了。
最后,林嘉书只能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打开门,他又看到了那个接走李煦的男人坐在他家的客厅裏,母亲在旁作陪。
看见林嘉书,李邑笑着对母亲说:“我能跟林同学单独讲讲吗?”
“当然可以。”母亲把林嘉书叫了过去。
林嘉书一坐下,便率先问:“叔叔,李煦在哪裏?”
李邑双手交迭放在身前,微笑着说:“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件事的。在这之前,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不仅是李煦的父亲,还是my集团的副总裁。你应该知道my吧?”
谁会不知道my集团呢?那应该是所有人都想进的地方。
林嘉书点点头。
“因为各种情况,李煦成了我唯一的儿子,也就是说,他将来,是要继承这庞大的家业的,不可能会留在荆川这个小地方的。”李邑继续说。
聪明如林嘉书,怎么可能不明白他话裏的意思。
原来李煦从一开始就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所以,他註定要离开荆川。
“但是现在呢,他因为你,拒绝跟我回家。他现在这个情况,又发生了那场大火,只有家裏能帮他。所以,我希望林同学能帮我劝劝他,或者,彻底离开他,让他断了那些不该有的想法。”
林嘉书猛地抬头看他,从李邑眼中透出的那种危险的眼神正在从上到下审视着他。
“林同学这么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具体的情况呢,我已经跟你母亲说了。”李邑站起来,看样子是要走了,“李煦若是跟我走了,他将来的人生,将会光明灿烂。但留在这,没人保证会发生什么。若因为你而烂在这个地方,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后悔。”
李邑走了,林嘉书还呆呆地坐在原地。清明已经过了,五月要来了,天气都转暖了,可是林嘉书仍然感觉到浑身发冷。
母亲送走了客人,急匆匆地进来了。她一看到林嘉书,就开始了抱怨。
“你到底是做了什么事啊?怎么就得罪了李家?你把我们家害得还不够惨吗?”
……
林嘉书一如既往地沈默着,默默地听着那些伤人的话从最亲近的人嘴裏吐出来。
身体越来越冷了。
许久,母亲终于嘆气,道:“月底之前,我们全家都搬走,你也转学,彻底离开荆川。”
林嘉书转头看她,急急道:“妈!”
“不要叫我妈,我没你这样的儿子。”母亲怒道,“这是李家的要求,他们会安排好一切,我们只要过去就行了。这都是你惹出来的事,从小到大,你就从来没给家裏带来过好事,现在还要我们全家因为你而背井离乡。”
林嘉书双手紧紧地揪着校服裤,身子微微颤抖。
他该怎么办?他又能怎么办?
母亲说得没错,他真的是扫把星,从来没有给家裏带来过好事,他没有任何反对的资格。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