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松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蓝卫衣男生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更尴尬,嘴角动了一下,没忍住,笑出来了。
不是那种嘲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食堂里吹得天花乱坠的“青年文学作家”,原来是来找他补作文的。
周宇豪显然也认出了陈松——食堂里他目光扫过的那桌人,其中一个就是眼前这位。他的脸红了,红得比吴若冰坐他大腿那会儿还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
“你……你就是我爸说的那个?”周宇豪的声音有点发紧,和食堂里那种拖长语调的自信判若两人。
“嗯。”陈松走进去,把书包放在桌上,“我叫陈松。”
“我知道。”周宇豪的声音闷闷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看陈松的眼睛,“我爸跟我说了。”
鹿小萌从陈松身后探出头来,看了周宇豪一眼,然后转头看了陈松一眼,嘴角翘得老高。她用口型对陈松说了一句——“就是他啊?”
陈松没理她。
吴若冰走进来,安安静静地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本书,翻开,看起来像是在看书,但她的目光从书页上方飘过来,落在陈松身上。
鹿小萌也走进来,在吴若冰旁边坐下来,双手撑着脸,笑眯眯地看着陈松。
“你们两个——”陈松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说了别捣乱。”
“不捣乱。”鹿小萌举起一只手,表情认真得很,“我就坐这儿看书。”
“你带书了吗?”
鹿小萌愣了一下,然后从吴若冰面前把那本书抽过来,举在手里。
“带了。”
吴若冰看了鹿小萌一眼,没说话,把书拿回去了。
鹿小萌的手空了,但她一点也不尴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了举,“我看电子书,行了吧?”
陈松转回头,不再理她们。
他拉了把椅子,在周宇豪对面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放在桌上。
“你爸说你作文不太好,具体哪里不好?”
周宇豪的嘴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他的目光飘了一下,落在陈松身后的鹿小萌身上,又收回来了。
“就是……写不好。”他说,声音含混得很。
“怎么个写不好法?”
“就是写出来的东西,我自己看着都觉得不行。”
陈松点了点头,翻开本子,拿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题目。
“那你先写一篇给我看看,随便写,写什么都行,就写你最近看到的一件事,或者想到的一件事。”
周宇豪看着本子上那个题目,沉默了两秒。
“现在写?”
“嗯,现在写。”
周宇豪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停了,又写了几个字,又停了。他的笔尖在本子上戳了一个黑点,然后那个黑点被涂成了一个黑疙瘩,看起来像一只死掉的蚂蚁。
陈松看着他,没说话。
周宇豪又写了两行,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松。
“我写不出来。”
“为什么写不出来?”
“就是……脑子里有东西,但写不出来。”
“那你脑子里有什么?”
周宇豪想了很久,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说了一句:“就是那种……感觉。”
陈松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平时看什么书?”
周宇豪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看很多,鲁迅的,沈从文的,汪曾祺的,都看。”
“那你最喜欢谁?”
“鲁迅。”周宇豪的语气笃定得很,“鲁迅的文章有力量,一针见血。”
陈松点了点头。
“那你模仿鲁迅的风格写一段试试。”
周宇豪拿起笔,写了大概五分钟,写了大概两百个字,然后放下笔,把本子推给陈松。
陈松拿起来看了一眼。
第一行写着——“今天的天气很好,但我的心情很不好。为什么呢?因为我觉得这个社会太浮躁了。人们都在追求物质,没有人关心精神。”
陈松看完,把本子放下了。
“你知道问题在哪吗?”
周宇豪摇了摇头。
“你写的不是你的话,是鲁迅的话。”陈松用手指点了点本子上那行字,“‘为什么呢’这种句式,是鲁迅的,不是你的。你模仿他的腔调,但你心里没有他想表达的那种东西,写出来的就是空的。”
周宇豪的脸又红了。
“我……我觉得写得还行啊。”
“你爸觉得不行。”
周宇豪没接话。
陈松把本子推回去。
“你别管鲁迅怎么写的,也别管沈从文怎么写的,你就写你自己怎么想的。你中午吃了什么,你觉得好不好吃,为什么好吃,为什么不好吃,就写这个。”
周宇豪看了陈松一眼,又看了本子一眼,拿起笔,开始写。
这次写得快了一点,大概十分钟,写了三百多个字。
陈松拿过来看。
写的是中午在食堂吃的红烧肉——“今天的红烧肉太咸了,咸得我喝了两杯水。肉也很老,咬都咬不动。我觉得食堂的师傅是不是换人了,以前的红烧肉不是这个味道。”
陈松看完,点了点头。
“这个就比刚才那个好。”
周宇豪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因为这是你自己说的话,不是鲁迅的。你写‘咸得我喝了两杯水’,这个细节很好,很具体,读者能感觉到那个咸。”
周宇豪的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还行吧,我觉得还不够好。”
“是不够好,但方向对了。”陈松拿笔在本子上划了几条线,“你后面可以再写一写,为什么觉得师傅换了,是因为味道变了,还是因为肉的口感变了,把那个对比写出来,文章就有层次了。”
周宇豪点了点头,这次点得很认真。
陈松又给他讲了一些写作文的基本方法——怎么开头,怎么结尾,怎么在中间加细节,怎么让语言更干净。他讲得不快,每讲一个点就举一个例子,例子都很简单,都是生活中能见到的事情。
周宇豪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
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尴尬和不情愿,慢慢变成了认真和专注。他看陈松的眼神也变了,从那种“你凭什么教我”变成了“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陈松讲着讲着,忽然感觉到桌子下面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小腿。
很轻,像是被脚尖点了一下。
他没在意,继续讲。
又碰了一下。
这次不是小腿了,是脚踝。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低头往桌子下面看了一眼。
鹿小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最后一排移到了中间一排,坐在他斜后方,她的脚从桌子下面伸过来,脚尖正抵在他的脚踝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点着。
她的表情认真得很,低着头看手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陈松把脚缩了一下。
鹿小萌的脚跟上来了。
他又缩了一下。
她又跟上来了。
陈松深吸了一口气,把两条腿都缩到椅子下面,整个人往桌子的方向靠了靠。
鹿小萌的脚够不到了。
他松了口气,继续给周宇豪讲。
“你写记叙文的时候,注意一个东西叫‘画面感’。不是堆形容词,是写动作、写细节。比如说你写一个人紧张,不要写‘他很紧张’,你写他手在抖、额头在冒汗、说话结巴,读者自己就能感觉到他紧张。”
周宇豪点着头,在本子上记着。
陈松正讲着,忽然感觉到后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碰,是在画圈。
隔着衣服,在他后背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画着。
他的后背绷了一下。
他知道是谁。
鹿小萌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手指贴着他的脊椎,在他后背上慢慢地画着圈,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快不慢,每画一个圈,他的腰眼就酸一下。
陈松咬着牙,继续讲。
“还有就是——语言的节奏。句子有长有短,读起来才有韵律感。你全是短句,读起来太急了,像在赶路。你全是长句,读起来太累了,像在爬坡。长短结合,该短的时候短,该长的时候长。”
他的声音很稳,表情也很正常,但他的后背绷得像一块钢板。
鹿小萌的手指在他后背上画了大概七八个圈,然后停了一下。
陈松以为她要收手了。
她没有。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脊椎往上移,移到了他的后颈,指尖在他后颈的头发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陈松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周宇豪看到了。
“你怎么了?”周宇豪问。
“没事。”陈松的声音有点紧,“脖子有点酸。”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顺便把鹿小萌的手从后面拨开了。
鹿小萌的手缩回去了一下,但只缩了两秒,又伸过来了。
这次不是后背了,是腰。
她的手指从他腰侧伸过来,贴着他的腰带扣,指尖在他小腹侧面的位置轻轻点着。
陈松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伸手到桌子下面,抓住了鹿小萌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腰上拉开。
鹿小萌的手腕很细,他一只手就能握住。他握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椅子扶手上,不让她动。
鹿小萌的手动不了了,但她的脚又开始动了。
她的脚从桌子下面伸过来,这次不是碰脚踝了,是直接伸到了他的两腿之间,脚尖抵在他大腿内侧,轻轻地蹭了一下。
陈松的腰猛地一酸,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一下。
周宇豪抬起头,看着陈松,表情困惑。
“你没事吧?”
“没事。”陈松的声音紧得不像话,他的脸有点红,从脸颊红到耳根,额头上一层薄薄的汗,“腿抽筋了。”
“哦。”周宇豪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陈松深吸了一口气,把腿夹紧了,把鹿小萌的脚夹在大腿中间。
鹿小萌的脚动不了了,但她的脚趾还能动——在他大腿内侧最敏感的位置上,一下一下地勾着,像猫爪子一样。
陈松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他盯着周宇豪,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教学上。
“刚才说到哪了?”
“语言的节奏。”周宇豪说。
“对,语言的节奏。”陈松的声音有点飘,“你写的时候,注意把长句和短句搭配起来。还有就是你写完之后,自己读一遍,读出来,哪里不顺,哪里拗口,改到顺为止。”
周宇豪点着头,在本子上记着。
陈松正讲着,忽然感觉到另一只脚也伸过来了。
不是鹿小萌的。
是吴若冰的。
吴若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最后一排移到了他正后方,她的脚从椅子下面伸过来,脚尖抵在他另一条腿的小腿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点着。
和鹿小萌的节奏不一样。
鹿小萌是快节奏的、调皮的、像在捣乱。
吴若冰是慢节奏的、沉稳的、像在丈量什么。
两只脚,一左一右,一个快一个慢,一个在他大腿内侧勾着,一个在他小腿上点着。
陈松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的脸越来越红,额头的汗越来越多,后背的衣服都湿了一小块。他的身体在椅子上微微扭着,想躲开那两只脚,但椅子就这么大,躲来躲去也躲不开。
周宇豪看着陈松,表情越来越困惑。
“你是不是发烧了?”他问,“你脸好红。”
“有点热。”陈松扯了扯领口,把外套拉链拉开,“这个教室空调是不是没开?”
周宇豪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空调。
“没开,我开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空调嗡嗡嗡地响了几声,出风口吹出一阵凉风。
陈松松了口气,趁着周宇豪转身的间隙,低头瞪了鹿小萌和吴若冰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