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乔薇还在帮他揉手,揉得很认真,拇指从他的手心揉到手指,从手指揉回手心,每个关节都揉到了。
“好了,不麻了。”陈松把手缩回去了。
许乔薇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攥了攥。
“那就好。”她说,声音很轻。
鹿小萌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了,整个车厢都亮了。车窗外已经不是高速公路了——是大片的田野,远处是连绵的山,山不高,但很绿,一层一层的,像一幅画。
“到了?”许乔薇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
“还没,但应该快了。”鹿小萌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往外看,“好漂亮。”
陈松从大通铺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揉了揉被压得发酸的脖子。他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揉过的纸团。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
“好了没有?”
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吴若冰的声音,平平的。
“没好。”
“你快点。”
“你急什么?”
“我上厕所。”
“憋着。”
陈松深吸了一口气,靠在门框上等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门开了。吴若冰站在门口,脸洗过了,头发重新扎过了,衣服也换了一件——换成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银色的,形状像一片叶子。
她看了陈松一眼,目光从他乱糟糟的头发扫到皱巴巴的衣服,又从皱巴巴的衣服扫到他光着的脚,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看看你这样子”的嫌弃。
“你洗漱完把衣服换了。”她说,从他身边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
陈松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皱的,裤子皱的,脚上没穿袜子,整个人看起来确实不太体面。他推门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洗了脸,刷了牙,把头发用水沾湿了捋了捋,又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短袖。
出来的时候,车子减速了,拐进了一条小路。路不宽,两边种着树,树的枝叶在车顶上刮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许乔薇站在窗户边,往外看着,脸上带着一种期待的表情。
“应该是到了。”她说。
车子又开了大概五分钟,停下来了。
司机从驾驶座那边走过来,敲了敲车门。
“到了,就是这儿。”
四个人下了车。
眼前是一个湖——不大,但很安静。湖水是绿色的,不是那种浑浊的绿,是那种清透的、像玉石一样的绿。湖面上有几只白色的鸟在飞,飞得很低,翅膀几乎贴着水面。
湖的四周是山,山不高,但很密,一层一层的,从湖边一直延伸到远处,颜色从近处的深绿慢慢过渡到远处的浅绿,最远处的山已经和天空融在一起了,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湖边有一座房子,是那种老式的砖木结构的房子,青砖灰瓦,门前挂着两个红灯笼,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湖畔居”三个字,字是刻上去的,填了绿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系着一条围裙,手里拿着一条毛巾,看到车停下来,笑着迎上来了。
“来了?是赵总订的房间吧?”
“是。”许乔薇走过去,礼貌地点了点头,“阿姨好,我姓许。”
“许小姐,房间都准备好了,你们先看看,不满意我再换。”女人的语气热情得很,声音大得整个湖边都能听到。
几个人跟着女人走进了民宿。
进门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盆花,不知道是什么花,开得正艳。院子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水池,水池里养着几条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水里慢慢地游着。
院子后面是一排房间,一共四间,门对门,两两相对。每扇门上都挂着一个木牌,写着房间的名字——听雨、观山、闻桂、品竹。
“一共四间房,你们看看怎么分。”女人站在院子中间,手一摊,“每间房都是双床房,床不大,但一个人睡够了。被子床单都是新换的,你们放心。”
许乔薇看了看四个房间,又看了看陈松,嘴唇动了一下。
“我们四个人,四间房,刚好一人一间。”吴若冰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个数学公理。
“那陈松住哪间?”鹿小萌问。
“随便。”吴若冰说。
“那我要住他旁边。”鹿小萌的步子已经迈出去了,朝“闻桂”那间走过去,推开门看了一眼,又退出来,“这间不错,我住这间。”
陈松站在院子中间,看了看四个房间的位置——“听雨”和“观山”在左边,门对门;“闻桂”和“品竹”在右边,门对门。鹿小萌占了右边的“闻桂”,她对面是“品竹”。
“那我住‘品竹’。”许乔薇说,步子朝右边那间走过去。
“那我住左边。”吴若冰说,朝左边的“听雨”走过去,推开门看了一眼,又退出来,看了陈松一眼,“你住我对面,‘观山’。”
“好。”陈松说。
女人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分完了房间,笑了一下。
“那你们先放行李,我去准备早饭。农家早餐,粗茶淡饭,你们别嫌弃。”
“谢谢阿姨。”许乔薇说。
女人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围裙在身后一摆一摆的。
四个人各自进了自己的房间。
陈松推开“观山”的门,走进去。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张床,床不大,一米二宽的样子,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叠着浅蓝色的被子,枕头旁边放着一小束干花,用麻绳扎着,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草香味。
窗是木框的,推开来,外面就是湖。湖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像一层纱,把远处的山罩得朦朦胧胧的。
他放下行李,站在窗户边看了一会儿。
隔壁房间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鹿小萌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脆生生的。
“陈松!你在不在?”
陈松走到窗户边,探出头。
鹿小萌从隔壁“闻桂”的窗户里探出头来,两个人隔了大概两米的距离,中间隔着一堵墙。她的头发已经重新扎过了,扎成了两个低马尾,一边一个,看起来像是十六七岁的少女——不对,她就是十六七岁。
“怎么了?”陈松问。
“你房间怎么样?”
“还行。”
“我房间也不错,床很软。”鹿小萌用手拍了拍窗台,“你晚上要是睡不着可以过来找我。”
“我睡得着。”
“那你过来找我聊天也行。”
“不聊。”
“你——”鹿小萌的嘴巴嘟了一下,刚想说什么,身后传来许乔薇的声音,从她房间里面传出来的,闷闷的。
“小萌,你过来帮我搬一下箱子,我箱子卡在门后面了。”
“来了来了。”鹿小萌把头缩回去了。
陈松把窗户关上,转身准备出去。他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吴若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杯子里装着水,看起来是刚从院子里的饮水机接的。
“你的水。”她把杯子递给他。
陈松接过来,喝了一口。
“谢谢。”
“不客气。”吴若冰站在门口,没走。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他的房间,从两张床扫到窗户,从窗户扫到床头柜,从床头柜扫到那束干花。
“你住哪张床?”她问。
“靠窗那张。”
“哦。”她的目光在那张床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我住的那间也是靠窗的床,窗户外面能看到湖。”
“我这边也能看到。”
“嗯。”吴若冰点了点头,又站了两秒,转身走了。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吃早饭的时候叫我。”
“好。”
吴若冰转身走进了对面的“听雨”,关上了门。
陈松站在门口,拿着那杯水,喝完了,把杯子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转身回了房间。
他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坐下来,床垫弹了一下,很软,比房车上的大通铺软多了。他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木头做的,形状像一个小船,灯罩是纸的,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躺了一会儿,听到隔壁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许乔薇和鹿小萌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语调很轻松,偶尔夹着笑声。
又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女人的声音,大嗓门,整个院子都听得到。
“吃饭了!早饭好了!”
陈松从床上坐起来,整了整衣服,走出房间。
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白粥、咸鸭蛋、酱菜、油条、豆浆,还有一屉小笼包,热气腾腾的,香味在院子里飘着。
许乔薇已经坐在石桌旁边了,换了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着,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在车上的时候精神了很多。
鹿小萌从房间里蹦出来,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牛仔短裤,腿又白又直,脚上穿着一双粉色的拖鞋,拖鞋上印着一只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