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小萌那句话一说出来,车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吴若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许乔薇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陈松站在过道里,看着鹿小萌那张笑嘻嘻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什么?”
“我说大家住在一起啊。”鹿小萌的语气理所当然,双手一摊,“反正这车上就这么大地方,你睡沙发也不舒服,我们三个人挤两张床也挤得慌,不如把中间那个桌子拆了,把沙发拼一拼,弄个大通铺,大家睡一起。”
“不行。”吴若冰说。
“为什么不行?”鹿小萌转过头看着她。
吴若冰的嘴巴动了一下,没说出理由。她的目光在陈松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我没说不行。”她改口了。
“那你是同意了?”
“我没说同意。”
“那你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吴若冰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许乔薇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那个小客厅中间,看了看那张桌子,又看了看两边的沙发,蹲下来,用手比划了一下。
“把桌子拆了,两边的沙发拼在一起,长度大概一米八,宽度大概两米,睡四个人应该没问题。”她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在做一道数学题。
“你看,我姐都算好了。”鹿小萌走到许乔薇旁边,蹲下来,跟她一起比划,“这边放枕头,这边放被子,陈松睡中间,我们三个睡两边。”
“为什么我睡中间?”陈松问。
“因为你是男的啊。”鹿小萌抬起头看着他,表情无辜得很,“你睡中间,我们三个靠着你,暖和。”
“空调开着呢,不冷。”
“空调哪有你暖和?”鹿小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你手这么热,身上肯定更热。”
陈松把手缩回去了。
“行了行了。”他说,“你们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吧。”
鹿小萌笑了一下,转身开始拆桌子。桌子是固定在车底板上的,但设计的时候就是可拆卸的,拧几个螺丝就能拆下来。她拧了两下没拧动,回头看了陈松一眼。
“你来,我拧不动。”
陈松走过去,蹲下来,三下两下把螺丝拧下来了。桌子拆下来,靠在一边,两边的沙发中间空了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许乔薇从柜子里翻出两块木板,垫在中间的空隙上,又把沙发的坐垫拆下来,铺在木板上,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平面。
鹿小萌从隔间里把自己的枕头抱出来,又从柜子里翻出三条毯子,一条铺在“床”上当床单,另外两条叠好放在一边当被子。
“好了。”她站在“床”边上,双手叉腰,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完美。”
吴若冰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拼起来的大通铺,又看了一眼陈松,什么话都没说,弯腰把自己的枕头放在了最左边。
许乔薇看了吴若冰一眼,把自己的枕头放在了最右边。
鹿小萌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笑了一下,把自己的枕头塞进了陈松的枕头和吴若冰的枕头之间——陈松的枕头还没放上来,她先把位置占好了。
“陈松,你的枕头呢?”鹿小萌问。
陈松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枕头,走到大通铺旁边,看了一眼三个枕头的位置——从左到右是吴若冰、鹿小萌、空位、许乔薇。鹿小萌特意在中间留了一个空位,刚好够放一个枕头。
他把枕头放在那个空位上,没说话。
鹿小萌笑了一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充电器,插在床头的插座上,把手机充上电,然后整个人往大通铺上一躺,四肢摊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好舒服。”她闭着眼睛,嘴角翘着,“比那个上下铺舒服多了。”
许乔薇在床尾坐下来,整了整裙摆,看了陈松一眼。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她问。
“都行。”
“你睡里面吧,靠窗那边,风大,你挡着点。”
“行。”
吴若冰没说话,直接在最左边躺下来了,侧着身子,背对着其他人,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看起来像是要睡了。
鹿小萌睁开眼睛,看了吴若冰的背影一眼,又看了陈松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她吃醋了。”
“吃谁的醋?”陈松的声音也很低。
“吃我姐的醋。”鹿小萌的嘴唇贴着他耳朵,呼出的气热热的,“也吃我的醋。”
陈松偏了一下头,躲开她的嘴。
“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鹿小萌坐直了身体,声音恢复了正常,“你不信你问她。”
陈松没理她,走到大通铺靠窗的那一边,躺了下来。他的左边是窗户,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外面飞速后退的高速公路护栏和远处模糊的山影。右边是鹿小萌的枕头,枕头上印着一只粉色的小猪,和她的行李箱上挂的那只是同款。
许乔薇在床尾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了车内的主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暖黄色的光照在车厢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在最右边躺下来,侧着身子,面对着陈松的方向,中间隔着鹿小萌的枕头和陈松的枕头。
鹿小萌在最左边和中间之间的位置躺下来——严格来说,她躺在了吴若冰和陈松之间,但她把枕头挪了挪,挪得离陈松更近了一点,离吴若冰更远了一点。
“关灯了。”许乔薇说,伸手按了一下床头的一个按钮。
小夜灯灭了。
车厢里彻底暗下来了,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光,是高速公路上的路灯,一段一段的,车子每经过一盏路灯,车厢里就亮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四个人躺在那个拼起来的大通铺上,谁都没有说话。
发动机的声音在黑暗中嗡嗡地响着,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车底传上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打鼓。
陈松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玻璃有点凉,他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隔着窗帘布渗过来。
他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然后一只手从右边伸过来了。
那只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尖凉凉的,摸到了他的手背,先是碰了一下,像是试探,然后整个手覆上来了,手指嵌进了他的指缝里。
陈松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
车厢里很暗,但他能看到鹿小萌的脸——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眼睛里反射的微光,亮亮的,像两颗碎掉的星星。她的嘴角翘着,带着一种“我就是要这样”的得意。
他抽了一下手,没抽出来。她攥得很紧。
“松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
“不松。”她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撒娇的鼻音。
“鹿小萌。”
“嗯。”
“松手。”
“你亲我一下就松。”
陈松深吸了一口气,又抽了一下手,这次用了点力气,抽出来了。鹿小萌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划了一下,指甲刮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
陈松转回头,面朝窗户,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两分钟,另一只手从左边伸过来了。
这只手比鹿小萌的大一点,手指更长,指甲剪得很短,整整齐齐的。手没有直接碰他,而是搭在了他的手臂上,手指轻轻地点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弹钢琴。
陈松睁开眼睛,转过头。
吴若冰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她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反射光的亮,是那种她自己眼睛里的亮,冷冷的,像冬天的星星。
她的手搭在他手臂上,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搭着。
陈松看了她两秒,伸手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拿开了,轻轻放回她自己的身上。
吴若冰的手在他手心里停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把后背对着他。
陈松看着她的后背看了两秒,转回头。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第三只手伸过来了。
这只手从右边伸过来,但不是鹿小萌的那只——鹿小萌的手小,手指短,指甲上涂着粉色的指甲油。这只手比鹿小萌的大,手指更细,指甲上没有颜色,修剪得很整齐。
许乔薇的手。
她的手没有试探,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手指扣在他脉搏的位置,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陈松转过头。
许乔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最右边挪过来了——她没带枕头,就带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挪,挪到了大通铺中间的位置,离他只有不到二十厘米。她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呼吸声很近,又轻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你怎么过来了?”陈松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边太靠边了,有点冷。”许乔薇的声音也很低,低到像是在说梦话。
“毯子盖好就不冷了。”
“盖了,还是冷。”
陈松看着她的脸,看了两秒,伸手帮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的位置,把她的肩膀盖住了。
“还冷吗?”他问。
“嗯。”许乔薇的声音闷在毯子后面。
“那怎么办?”
许乔薇没回答。她的手从他手腕上滑下来,滑到了他的手上,手指扣住了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她的手比他想象的要凉得多,指尖冰冰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陈松的眉头皱了一下。
“说了冷嘛。”许乔薇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
陈松犹豫了一下,手掌翻过来,把她的手包在了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掌大,手指长,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掌心贴着她的手指,能感觉到她手指上细细的骨节。
许乔薇的手在他手心里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伸展开了,手指贴着他的掌心,像是在感受他掌心的纹路。
“好暖和。”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满足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