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松看了她一眼——浅绿色的裙子,耳边别着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脸在晨光里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得很。
“好看。”他说。
许乔薇笑了一下,低下头,手指在石桌上又画了两圈。
四个人在亭子里坐到了快中午,太阳升起来了,水汽散了,湖面上的雾慢慢散开,远处的山露出来了,一层一层的,从浅绿到深绿,颜色分明。
女人买菜回来了,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整个湖边都听得到。
“回来了!准备做午饭了!”
四个人从亭子里站起来,沿着石板路往回走。鹿小萌走在最前面,头上的狗尾巴草一颠一颠的。许乔薇走在中间,耳后的狗尾巴草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着。吴若冰走在后面,口袋里的狗尾巴草露在外面一大截,像一条毛茸茸的尾巴。陈松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午饭很丰盛。女人做了六菜一汤,红烧鱼、清炒时蔬、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蒸鸡蛋羹、凉拌黄瓜,外加一碗西红柿蛋花汤。菜的量很大,每一盘都堆得满满的。
四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吃着饭,聊着天。鹿小萌话最多,从房车上的大通铺聊到湖边的亭子,从亭子聊到狗尾巴草,从狗尾巴草聊到晚上的安排。
“晚上干嘛?”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骨头吐在桌上。
“不知道。”许乔薇说。
“打牌?”鹿小萌提议。
“我不会。”吴若冰说。
“那我教你。”
“不想学。”
“那看电影?我带电脑了。”
“行。”许乔薇说。
“行。”陈松说。
“那晚上在我房间看。”鹿小萌说,“我房间最大。”
“你房间和其他房间一样大。”吴若冰说。
“那我房间的床最软。”
“床也都是一样的。”
“那我房间——我房间的窗户外面有桂花树,香味好闻。”鹿小萌的语气理直气壮。
吴若冰看了她一眼,没再反驳。
吃完了午饭,女人收拾了碗筷去洗。四个人各自回了房间午睡——昨晚在房车上都没睡好,确实需要补一觉。
陈松回到“观山”,脱了鞋,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亮亮的长方形。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他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
他睁开眼睛,窗外面的光线已经变了,从金色变成了橙色,应该是下午四五点钟的样子。
“咚咚咚。”又敲了三下。
他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门口,拉开门。
许乔薇站在门口,换了一件衣服——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腰上系着一条细细的棕色皮带,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耳边还别着那根狗尾巴草,已经有点蔫了,但她没摘。
“怎么了?”陈松揉了揉眼睛。
“你过来帮我看看,我房间的空调好像坏了。”许乔薇的语气带着一点着急,“我按了遥控器,没反应。”
陈松跟着她走到对面的“闻桂”,推门进去。
许乔薇的房间和他的一样大,两张床,靠窗一张,靠门一张。窗帘拉着一半,房间里光线有点暗。她的行李箱打开着,放在靠门那张床的床尾,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是她一直在看的那本,书页间夹着一支笔。
他走到墙边,拿起空调遥控器,按了一下开关。空调发出“嘀”的一声,扇叶打开了,凉风从出风口吹出来。
“没坏。”他说。
“啊?”许乔薇走过来,伸手在出风口下面试了试,“有风了?我刚才按了好几次都没反应。”
“可能是电池松了。”陈松把遥控器翻过来,看了看电池盖,扣紧了一点,“现在好了。”
“哦。”许乔薇点了点头,站在他旁边,没动。
陈松把遥控器放回床头柜上,转身准备走。
“陈松。”许乔薇叫住了他。
他停下来,转过身。
许乔薇站在他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鼻尖上细细的汗珠。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害羞,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温热的东西。
“怎么了?”陈松问。
许乔薇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她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根狗尾巴草,不是她耳边那根蔫了的,是一根新的,新鲜的,草尖上还带着一点露水。
“给你的。”她把狗尾巴草递给他。
陈松接过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什么时候摘的?”
“下午睡觉之前,在院子里摘的。”许乔薇的声音很轻,“我看你喜欢。”
“我没说喜欢。”
“你早上说了,说好看。”
“我说的是你好看。”
许乔薇的脸红了。红从脖子开始往上蔓延,一下子染红了整个脸,连耳朵都红了。她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又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一条被放在岸上的鱼。
“你——你说了吗?”她的声音在抖。
“说了。”陈松的语气很平,“你问‘我也好看吗’,我说‘好看’。”
“那是——那是——我那是问狗尾巴草——”
“你问的是‘我也好看吗’,不是‘狗尾巴草好看吗’。”
许乔薇的脸更红了,红得发烫,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你别说了。”她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
陈松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嘴角动了一下那种。
“行了,我走了。”他转身往门口走。
“陈松。”许乔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
他停下来,没转身。
“晚上看电影的时候,你坐我旁边好不好?”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陈松没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回到自己房间,把那根狗尾巴草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束干花放在一起。狗尾巴草的草尖微微弯着,像一个在点头的小人。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了。
晚上的电影是在鹿小萌的房间看的。
鹿小萌把两张床中间的床头柜搬开了,把两张床并在一起,铺上了一条大毯子,弄成了一个巨大的坐垫。她的笔记本电脑放在床尾的行李箱上,屏幕对着床,屏幕上正在缓冲一部电影——一部老片子,黑白的,封面上是一个戴礼帽的男人和一个穿裙子的女人。
“什么电影?”陈松问。
“罗马假日。”鹿小萌拍了拍床上的位置,“过来坐。”
陈松在床边坐下来,靠左的位置。
许乔薇从门口走进来,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睡衣,棉质的,长袖长裤,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但皮肤很好,白里透红。她走到床边,看了陈松一眼,在他旁边坐下来了——紧挨着他,肩膀贴着他的手臂。
鹿小萌看了许乔薇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在陈松的另一边坐下来了,也紧挨着他,肩膀贴着他的另一只手臂。
吴若冰最后一个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衣,也是长袖长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手里端着一个果盘,果盘里装着切好的西瓜和哈密瓜。
她看到陈松被许乔薇和鹿小萌夹在中间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她把果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尾坐下来——笔记本电脑旁边,离陈松最远的位置。
“你坐那么远干嘛?”鹿小萌问。
“这里能看清屏幕。”吴若冰的语气很平。
“你坐过来也能看清。”
“坐这儿挺好的。”
鹿小萌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电影开始了。
黑白的画面在屏幕上跳动,讲的是一个公主和一个记者的故事。罗马的街道、西班牙广场、真理之口、许愿池——一个一个的场景在屏幕上切换,配乐很好听,旋律悠扬,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
鹿小萌靠在陈松的肩膀上,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一下一下的,跟着电影的节奏。
许乔薇靠在陈松的另一边肩膀上,也看得很认真,但她的注意力不完全在电影上——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扣住了陈松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扣得很紧。
陈松被两个人夹在中间,两只手都被占着,动弹不得。他看了一眼坐在床尾的吴若冰——她盘腿坐着,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屏幕上,表情平淡,但她的眼睛不完全是平的,里面有一种东西,像是一层薄冰下面的水,在慢慢地流。
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公主和记者在河边跳舞,黑白的画面里,两个人的影子在河面上晃来晃去,配乐悠扬。
鹿小萌从陈松肩膀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陈松。”
“嗯。”
“你会跳舞吗?”
“不会。”
“我也不会。”鹿小萌笑了一下,“但我想学。”
“找你姐教你。”
“我姐也不会。”
“那找吴若冰。”
“她也不会。”
“那你就别学了。”
鹿小萌的嘴巴鼓了一下,又靠回他肩膀上了。
许乔薇的手指在他手心里画了一个圈,画得很慢,从手心画到手指,从手指画回手心,痒痒的。
陈松的手动了一下,没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