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口漫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块。陈大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大裤衩,脚上踩着拖鞋,头发乱着,眼睛眯着,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
“松儿?”他的声音带着半夜被吵醒的那种沙哑,“你锁门干嘛?”
陈松的后背贴在床板上,被子拉到胸口,一只手搭在被子上,另一只手在被子下面按着许乔薇的后脑勺。许乔薇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从外面看,被子鼓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包,像多堆了一个枕头。
“说了不小心拧上了。”陈松的声音稳得很,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是在撒谎,“你怎么起来了?”
“上厕所,看你门缝没光,以为你睡了,想看看你窗户关没关,这两天要下雨。”陈大海往里走了一步。
陈松的手在被子里攥了一下。
陈大海的目光扫过房间——书桌上的台灯关着,笔记本电脑合着,椅子推在桌子下面,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他的目光在被子那个鼓包上停了一下。
“你这被子怎么鼓一块?”
“新买的抱枕。”陈松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抱枕?”陈大海又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用抱枕了?”
“最近。”
陈大海盯着那个鼓包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伸手把窗户拉开了——窗户本来就是开着的,他又拉了一下,拉得更开了。
“窗户开着通风,晚上记得关,别着凉。”
“嗯。”
陈大海站在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上课吗?”
“明天周六。”
“哦对,周六。”陈大海打了个哈欠,“那也早点睡,别打游戏打到半夜。”
“知道了。”
陈大海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咔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主卧门关上的声音。
陈松呼出一口气。
许乔薇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憋得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额头上全是汗,鼻尖上也挂着汗珠,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你说我是抱枕?”她的声音又哑又紧,带着一种憋了半天终于能说话的急促。
“那我说什么?说你是我女朋友?”
许乔薇瞪了他一眼,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擦了擦鼻尖上的汗。他的灰色短袖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贴在身上,能看到锁骨和肩膀的轮廓。
“你家怎么这么热?”
“是你自己憋在被子里憋的。”
“我不憋着怎么办?你爸进来了啊。”许乔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急得很,“他要看到我,明天我妈就知道了,我妈知道了你爸就知道了,你爸知道了全世界都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
“你说怎样?”许乔薇在被子下面踢了他一脚,“我妈跟你爸在谈恋爱,我跟你——我们俩——这不乱套了吗?”
陈松没接话。
许乔薇又踢了他一脚。
“你说话。”
“说什么?”
“说不会乱套。”
“不会乱套。”
“你保证。”
“我保证。”
许乔薇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重新躺下去了,但这次没钻进被子里,就那么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她的呼吸慢慢地平了,汗也慢慢地干了,但脸还红着,红得发烫。
“陈松。”
“嗯。”
“你爸明天早上几点出门?”
“他说七点起来,八点出门。”
“那我们六点半起。”
“不是说了七点之前走就行吗?”
“万一他七点之前出来上厕所呢?”
陈松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六点半。”
许乔薇侧过身,面朝他,手搭在他胸口上,手指轻轻地点着。她的手指凉凉的,点在他胸口上,一下一下的,像在心电图。
“陈松。”
“嗯。”
“你刚才说你爸要下雨了关窗户,你窗户本来不就是开的吗?”
“他记性不好。”
“你爸记性不好还是你随口编的?”
“他记性确实不好。”
许乔薇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点了。
“你刚才说我是抱枕的时候,你心跳快了一拍。”她说。
“你听得出来?”
“我趴在你胸口,怎么听不出来?”
陈松低头看了她一眼。许乔薇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看起来已经不紧张了,甚至还有点得意。
“你心跳没快?”他问。
“我为什么要快?”
“因为你差点被你男朋友的爸爸发现你躺在他儿子的床上。”
许乔薇的脸又红了,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你别说了。”
陈松的嘴角动了一下,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嗯。”许乔薇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搂着他的腰,整个人缩成一团。
房间又安静了。空调嗡嗡地响着,窗户外面偶尔传来一声远处的车喇叭声,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许乔薇的呼吸慢慢地变轻了,变慢了,手指在他腰上也不点了,就那么搭着。
陈松也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胸口一沉,有什么东西压上来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灰白色的,天刚蒙蒙亮。房间里的东西还看不清楚,只有大概的轮廓。
许乔薇趴在他胸口上。
她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脖子里,手搂着他的脖子,腿缠着他的腿,像一只挂在树上的考拉。她的头发散在他的下巴和脖子上,痒痒的,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热热的。
陈松动了动肩膀。
许乔薇没醒,反而整个人往上蹭了蹭,脸从他的脖子蹭到了他的耳朵旁边,嘴唇贴上了他的耳垂。
然后她咬了一下。
不是昨天晚上鹿小萌那种实打实的咬,是很轻的、牙齿扣上去但没使力的咬,带着一种半梦半醒的、本能的感觉。
陈松的身体绷了一下。
许乔薇的嘴唇从他耳垂移到他的耳朵上沿,又从耳朵上沿移到耳廓,一下一下地亲着,亲得很慢,像是在梦里做什么美梦。
“许乔薇。”陈松的声音很轻。
没反应。
“许乔薇。”他的手在她腰上拍了一下。
许乔薇的嘴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亲了,这次亲得更慢了,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像一只在舔毛的小猫。
“许乔薇,你醒醒。”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迷迷蒙蒙的,眨了两下,然后嘴唇从他耳朵上移开了一点,脸往后仰了仰,看着他。
“嗯?”她的声音又软又哑,带着没睡醒的那种慵懒。
“你在干嘛?”陈松问。
许乔薇低头看了看自己——趴在他身上,手搂着他的脖子,腿缠着他的腿。她的脸红了,但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那种刚睡醒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红。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还带着困意,“我做梦了。”
“梦到什么了?”
“梦到——梦到我在吃糖。”许乔薇的嘴巴动了一下,“很甜的糖。”
“所以你亲我耳朵是因为你在吃糖?”
“我以为那是糖。”
陈松看着她那副还迷糊着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你现在清醒了吗?”
许乔薇又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地从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出来了,脸上的表情从迷糊变成了清醒,从清醒变成了害羞,从害羞变成了通红。
“我——我刚才亲你耳朵了?”她的声音紧了一下。
“亲了半天。”
“我——我那是——那是做梦——”
“你说过了,吃糖。”
许乔薇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你别说了——”
陈松没说话,手搭在她腰上,没动。
许乔薇闷在他肩膀上,呼吸又急又短,打在他脖子上,热得发烫。过了大概半分钟,她的呼吸慢慢平了,从他肩膀上抬起头,脸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他。
“你没骗我吧?我真的亲了?”
“真的。”
“亲了多久?”
“大概——两分钟?”
许乔薇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地翘起来了,很小,但确实翘了。
“那你舒服吗?”
“什么?”
“我问你,我亲你耳朵,你舒服吗?”
陈松看着她,没接话。
许乔薇等了两秒,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
“你回答。”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那你以后还想不想让我亲?”
“你这不是问的废话吗?”
许乔薇的嘴角翘得更高了,整个人在他身上晃了一下,像一条在沙滩上扑腾的鱼。她把脸凑近了一点,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呼吸打在他耳廓上,热热的,痒痒的。
“那我以后醒了就亲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陈松的喉结滚了一下。
走廊里传来开门的声音。
许乔薇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整个人从他身上翻下去,钻进了被子里,动作快得像一只被吓到的兔子。被子在她头顶鼓了一个包,包还在抖。
陈松坐起来,整了整衣服,清了清嗓子。
走廊里的脚步声从主卧门口传过来,经过走廊,经过卫生间门口,走到客厅那边去了。然后是厨房门打开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煤气灶点火的声音。
“你爸起来了?”许乔薇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他在干嘛?”
“做早饭。”
被子里的包动了一下,许乔薇从被子里钻出来半个头,只露出眼睛和额头,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他每天早上都做早饭?”
“嗯。”
“做什么?”
“一般是煮粥,有时候下面条。”
“他手艺好吗?”
“还行。”
许乔薇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她的脸红红的,头发乱乱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起来又困又紧张。
“几点了?”她问。
陈松摸到手机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