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的声控灯灭了。走廊里只剩下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快要断掉的线。
许乔薇的眼泪还在掉，一颗接一颗的，她擦得快，掉得也快，手指在脸上划来划去，唇彩都蹭花了，粉色的痕迹从嘴角一直蹭到颧骨，像被人拿彩笔在脸上画了一道。
“许乔薇。”陈松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你进来，我跟你说。”
“我不进。”许乔薇的下巴抬着，但眼眶红得厉害，红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樱桃，“她俩在里面，我进去干嘛？我进去看她们穿你衣服、睡你家、跟你住一起？”
“她们没穿我衣服——”
“吴若冰身上那件灰色短袖是不是你的？”许乔薇的声音拔高了，声控灯又亮了，昏黄的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的？”
陈松的嘴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是。”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平得像一杯凉透了的水。
门开了。
吴若冰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身体微微侧着，穿着那件灰色短袖，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她看着许乔薇，表情没变，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低得不仔细听都听不出来。
“是他的。我昨天洗的衣服没干，借他的穿一下。”
许乔薇盯着她，嘴唇在抖，眼眶里的水光在灯下闪了一下又一下，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
“你穿他的衣服，你住他的家，你——”许乔薇的声音卡住了，嘴巴张了两下，没说出后面的话。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那个袋子往陈松怀里一塞，力气不大，但袋子角撞在他胸口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给你。我走了。”
她转过身，步子迈得很大，高跟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嗒嗒嗒的，像有人在拿锤子敲钉子。
她走了五步。
“许乔薇。”吴若冰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紧不慢的，“你走了就中计了。”
许乔薇的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什么中计？”
“她就是想让你走。”吴若冰的语气还是平的，但每个字都嚼得很清楚，“她走了，家里就剩我跟她，你觉得她打的是什么算盘？”
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吴若冰你说谁呢？”
鹿小萌从门里挤出来了，穿着那件浅紫色的吊带裙，头发散着，脸上的妆还完好，但嘴唇抿得紧紧的，抿得唇釉在光线下绷出了一道亮线。她站在吴若冰旁边，两只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看着许乔薇的背影。
“我没说你。”吴若冰连头都没转。
“你刚才说‘她’，这里就我一个‘她’。”
“我说的是另一个人。”
“哪个人？”
“你想的那个人。”
鹿小萌盯着她看了两秒，嘴巴鼓了一下，然后把目光转向许乔薇，声音软下来了，软得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糖。
“许乔薇，你别走。她说的对，你走了就中计了。不是她的计，是这个房子的计。这个房子有毒，谁住进来谁就走不了。你已经住过了，你走不掉的。”
许乔薇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泪已经不掉了。她看着鹿小萌，又看了看吴若冰，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袋子的陈松。
“你们到底想干嘛？”她的声音沙沙的，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了。
鹿小萌从门口走过来，走到许乔薇面前，伸出手，把许乔薇的手拉住了。鹿小萌的手比许乔薇的小一圈，但握得很紧，手指扣着许乔薇的手背，指节泛白。
“进来，我们跟你说。”鹿小萌的声音不大，但语气认真得很，认真得不像她了，“吵架没用，哭也没用。你进来，坐下来，我们三个人把话说清楚。”
许乔薇低头看着鹿小萌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松。
陈松点了点头。
许乔薇深吸了一口气，被鹿小萌拉着走进了门。吴若冰侧身让开了门口，等许乔薇进去之后，关上了门。咔嗒一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四个人站在玄关，挤得很近，呼吸声都能听到。
陈松把袋子放在鞋柜上，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棉拖鞋，粉色的，鞋头上绣着一只小猫——跟吴若冰那双一样，是陈大海上个月买回来的，说是备着给客人穿的。
许乔薇低头看着那双拖鞋，没动。
“换鞋。”陈松说。
“我不想换。”
“不换鞋你穿高跟鞋走我家地板，我爸会说我。”
“你爸说我你就把锅推给我。”
“我不会推给你，我会说你非要穿。”
许乔薇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比刚才那种要哭不哭的表情好了很多。她弯腰解开了高跟鞋的扣带，把鞋脱了，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五个脚趾头在地板上蜷了一下，然后伸进了那双棉拖鞋里。
“大了。”她说。
“只有这个码。”
“你爸买鞋的时候不问尺码？”
“他买的时候以为来的都是大脚。”
许乔薇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弧度大了一点，但很快收住了。她抬起头，下巴微微抬着，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不散了，聚焦在了陈松脸上。
“行，我进来了。你说吧。”
陈松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了。许乔薇在他左边坐下来，鹿小萌在他右边坐下来，吴若冰犹豫了半秒，走到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了，坐得很直，背不靠椅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四个人围成了一个圈。
陈松靠在沙发上，看了看左边的许乔薇，又看了看右边的鹿小萌，又看了看对面的吴若冰。三个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像三把不同颜色的刀，一把粉色的，一把紫色的，一把灰色的，都架在他脖子上。
“我先说。”鹿小萌先开口了，身体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脚尖晃了晃，“我跟我妈吵架了，离家出走的。不是家里没人，是家里有人但我不想回去。我跟陈松他爸说家里没人，骗了他。我错了。”
许乔薇转过头看着她：“你跟你妈吵什么？”
“她让我补数学，一天四个小时，补一个暑假。我不想补，她说我不补就滚出去，我就滚了。”
“你就滚到陈松家了？”
“嗯。”
“你为什么不滚到我家？”
鹿小萌的嘴巴动了一下，没接话。
许乔薇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转向吴若冰。
“你呢？你也跟你妈吵架了？”
吴若冰的表情没变，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