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周围的景色如水波般轻轻晃动，杨戬只觉得眼前一花。
当视野重新清晰，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眯起了眼。
蝉鸣声如同绵密的丝线钻入他的耳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烟火气的味道。
他惊愕地发现自己正跌坐在一处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
四周是青砖灰瓦的房舍，墙角爬着青苔，一株老槐树撑开巨大的树冠，投下清凉的绿荫，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前投下细碎的光斑。
这地方……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灌江口？他的家？
杨戬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
那边，他曾帮父亲劈过柴火，木屑纷飞的场景仿佛就在昨日；
这里，他和大哥追逐打闹过，笑声似乎还回荡在墙角；
不远处那扇月洞门后的小院，是母亲抱着尚在襁褓的小妹，轻声哼唱摇篮曲的地方……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和他记忆深处的家高度重合！
然而，细微处又有些不同——石桌的纹路更古拙些，墙角那丛芍药开得更加繁盛，空气中流淌的宁静祥和。
“这猴子，还真有些手段，这里果然能够随意变化。”一个带着几分欣赏的声音响起。
杨戬猛地转头。只见之前那位气势迫人的真君杨戬，此刻已换上了一身素雅的靛青色长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修竹，眉宇间少了几分煞气，多了几分书卷般的清俊儒雅。
他随意地坐在石桌旁的石凳上，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在家中待客。
“这是哪？”杨戬的声音有些干涩。
“灌江口，我的道场。”
真君杨戬拿起石桌上一个朴素的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
“别再地上躺着了，过来，坐着吧。”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语气平淡。
杨戬明白了，这不是他的灌江口，是眼前这位二郎显圣真君的道场，是另一个世界、属于“他”的家园。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羡慕？是酸楚？
他支撑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身体，挣扎着站起身，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到石桌前，在真君杨戬对面坐下。
“你要做什么？”杨戬忍不住问道。
“做什么？”
真君杨戬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抬眸看了他一眼。
“我就不能邀请你坐一坐？喝杯茶，喘口气？”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
“我……”杨戬语塞，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平和。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握紧，踌躇了片刻，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低沉：
“那我这试炼……算是过了吗？”
“你到这还想着那司法天神？”
“我…我不想辜负师父的期望。”
杨戬不敢看对方的眼睛，目光落在石桌粗糙的纹理上，带着一丝希冀，更多的却是深切的忐忑。
他不想就这样失败，不想辜负师父孙悟空的期望，不想让那十年磨砺成为一个笑话。
真君杨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对面年轻“自己”那副强撑着、却又难掩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莫名涌起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绪。
“呵……”
真君杨戬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对某个猴子的“怨念”。
“那孙猴子，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微微摇头，语气陡然一转，恢复了之前的清冷，“你这么想做这司法天神，那刚才那问题，”
他目光再次变得锐利，直刺杨戬心底，“想明白了没？”
“我……”
杨戬的喉咙像是被堵住，说不出来。
看他这幅模样，真君杨戬却摇了摇头，“那猴子想要看到的，可不是一个婆婆妈妈的司法天神，你要是没个想法的话，还是回去吧。”
杨戬沉默了，他有答案吗？当然有！
他砸碎桃山！撕碎天条！让那该死的老天也尝尝被束缚的滋味！
可这些念头太疯狂，太离经叛道。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像痴人说梦。
在眼前这位代表着“司法天神”终极形态的自己面前，他如何敢宣之于口？他只能将那念头咽回肚里。
真君杨戬看着他紧抿的唇，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再追问，只是随手拿起石桌上一个普通的粗陶茶杯，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粗糙的纹理
蝉鸣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悠长而单调，衬得这庭院里的沉默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