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真君杨戬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院墙，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也曾是我年少时拼命想逃离的枷锁。觉得父亲古板，母亲唠叨，家规森严，处处束缚。”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后来才知道，比起司法天神这四个字所代表的一切，这灌江口的枷锁，是何等温暖轻松。”
杨戬抬起头，看向真君杨戬。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张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容上，没有嘲讽，没有斥责，只有一种平静。
“司法天神……”真君杨戬的目光重新落在杨戬脸上。
“他是三界最锋利的刀，执刀之人，需心如寒潭，映照万物，自身却不起波澜。你斩妖除魔，可曾想过，在你眼中罪无可赦的妖，或许也有其不得不为的苦衷？”
“在你眼中触犯天条的‘仙’，其情或许可悯？天条冰冷，执刀之人若心不冷，便会被这刀反噬得遍体鳞伤，最终……连你自己都会变得面目全非。”
他放下茶杯，那轻轻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异常清晰。
而杨戬突然想到了什么，带着一丝莫名的期待，“那你会怎么做？母亲…救出来了吗？”
真君杨戬放下了杯子，轻轻一笑，“我劈开了桃山，救出了母亲。”
杨戬眼中那点微弱的金光瞬间爆燃！“你…你救出了母亲？！真的？”
“当然是如此。”真君杨戬看着他眼中骤然爆发的炽热光芒，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在那刚刚燃起的火焰上：
“但是，我却没有做到改变那天条。能救出母亲，也只是因为……”
他顿了顿，眼神掠过庭院上空那方湛蓝的天穹，带着一丝复杂，“舅舅默许了而已。天条，依旧是那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连你也做不到……”
杨戬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巨大的落差让他几乎窒息，苦涩无比，“那我……”
“正因为我做不到，”
真君杨戬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交击，瞬间斩断了杨戬那颓丧的自语！
他的目光锐利如电，牢牢锁住杨戬，“所以，你才更可能做到！”
“我？！”杨戬猛地一震，几乎是脱口而出，否定到，“不可能！连你都……”他下意识地摇头。
“啧！”真君杨戬发出一声咂舌声。
他放下茶杯，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杨戬那副畏缩迟疑、毫无锋芒的模样。
“你这小子，好生没傲气！”
“若是我杨戬有你今日这番际遇，拜得那猴子为师，习得这般神通，又在这封神榜中窥得一线天机……”
真君杨戬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豪气，“我早就自己打上天庭，砸烂那凌霄宝殿，劈开那该死的桃山了！哪会像你这般，坐在这里自怨自艾，连刀都握不紧！”
杨戬被这扑面而来的狂傲气势冲击得哑口无言，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又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火种！
真君杨戬不等他消化这震撼，声音再度陡然响起，响在杨戬的灵魂深处：
“小子，记住！你叫杨戬！”他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带着一丝傲气。“你是这天地间，一等一的好汉！”
“而你的师父，是齐天大圣孙悟空！是敢踏碎凌霄、叫板如来，这天底下，一等一的好汉中的好汉！”
“你承他衣钵，受他点化，身负神通，更握有改变之机！你凭什么不能傲视这苍穹？！凭什么不能为了救出你那被囚禁在山石下的母亲，为了找到你那失散流落的妹妹，去撼动天条？！”
“救母寻妹，此乃人伦至情，天经地义！若天条不公，囚禁无辜，那便改了这天条！若天庭腐朽，漠视亲情，那便换了这天庭的规矩！”
“你做这司法天神，不是为了向规则屈服，而是为了守护你心中最珍视的道！为了让你在乎的人，都能在这片青天白日下，堂堂正正地活着，笑着！”
真君杨戬的声音如同惊涛拍岸，冲击着杨戬的认知。他的目光扫过这宁静祥和的庭院，声音缓和下来：
“在我那里，母亲瑶姬早已脱困，居于天庭清修之地，闲暇时便来这灌江口小住。妹妹杨婵，是受三界敬仰、守护一方的三圣母，这方庭院，就是我们一家随时可以回来的‘家’。”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呆滞的杨戬身上，说道：
“你身处的这个世界，机缘更甚！你拥有的力量，你遇到的师父，你所经历的这一切，都在为你铺路！所以，杨戬——”
他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袍袖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了整个庭院：
“你，比曾经的我，更有机会！你，更能做到！”
杨戬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面容相似、却气度截然不同的自己，看着这充满生活气息、宁静美好的庭院——
这是家最完美的模样，是他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这渴望，似乎不再遥不可及，眼前这位自己在他前方，化作了一道照亮前路的明灯！心底那些关于“做不到”、“不可能”的芥蒂，瞬间消融殆尽！
嗡——！
杨戬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然而，在他紧闭双目的额间，那枚沉寂的竖瞳，却在这一刻，猛然睁开！
一道璀璨的无量金光瞬间迸发而出！那金光之中，不再掺杂着任何血光，纯粹而堂皇！
它驱散了庭院里所有的阴影，将斑驳的树影、古朴的石桌、摇曳的花草，乃至对面真君杨戬含笑的容颜，都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辉！
金光之中，杨戬紧闭的眼睑下，仿佛有星河在流转，有大道在轰鸣！
然后，
他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