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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时间到了子时,白日里喧嚣鼎沸的长安城才缓缓安静下来。
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巡夜更夫梆子的单调回响,以及远处格物院方向隐约传来的、似乎永不疲倦的讨论声。
玄奘他们所居住的临时寓所,位于东市附近一座专为接待贵宾修建的高楼之上。
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窗棂。
玄奘并未就寝,他凭栏而立,深邃的目光穿透夜色,俯瞰着这座沉睡中的巨城。
长安,大唐的心脏,大唐最繁盛的城市,亦是格物之道在这片土地生根发芽、结出最初果实的地方。
在他的视野里,白日里那些令人惊叹的造物虽已歇息,其存在的痕迹却无比清晰。
城东方向,庞大的织造坊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厚重,白日里依靠水力联动、驱动着数百架织机同时轰鸣的景象仿佛还在眼前,那便是格物“力与传动”之道的体现。
西市码头的方向,巨大的木质塔吊静静矗立,其坚固的钢骨结构和滑轮组,使得搬运如山货物变得轻松许多。
在贯穿城市南北的主官道上,白日里往来穿梭、冒着白气、发出低沉咆哮的“蒸汽车”虽已入库,但那平整宽阔的石板路,却昭示着一种全新的力量正在改变着人与物的移动方式。
整个城市,都在格物之道的推动下,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欣欣向荣。
整个大唐,也如同一个刚刚挺直腰板的巨人,在经历伤痛后,正奋发图强,渴望迎头赶上。
然而,玄奘的心头,却沉甸甸地压着一块石头。
他听闻过,在遥远的东海之外,在那传说中的格物圣地花果山,在他们眼中象征着力量巅峰的蒸汽机,早已是昨日黄花,被彻底淘汰了!
傲来国,这个最靠近花果山的国度,其格物之道一路迭代,已经用上了他们只在只言片语中听闻、宛如神话般的“灵能引擎”!
灵能引擎……那究竟是何等模样?
玄奘无法想象。仅仅是眼前这依靠燃烧煤炭、驱动活塞的蒸汽机,其展现的“万牛之力”便足以移山填海,轻易耕作广袤田地,拉动如山货物,驱动钢铁巨兽在轨道上奔驰。
那灵能引擎,无需燃烧,直接驾驭天地间某种玄奥的能量,其威力又将如何?驱动着怎样的造物?
其效率、其精妙,恐怕已非他这凡俗心智所能揣度。
想到这里,玄奘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紧迫感,甚至夹杂着一丝无力。
大唐,看似在奋力追赶,实则与那真正的格物之巅,还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他们引以为傲的进步,在花果山看来,或许只是蹒跚学步。
“我们……还是太落后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消融在夜风里。
就在这时,旁边相邻房间的窗棂,“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了。
玄奘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隔壁房间的窗前,斜斜地倚着一个人影,正是那无妄和尚。
他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手里拎着那个标志性的大酒葫芦,月光映照下,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凭栏沉思的玄奘。
“喂,和尚,现在还没睡?”
玄奘微微一怔,随即合十颔首:“阿弥陀佛。无妄大师亦未安歇?”
“安歇?现在哪睡得着?”无妄笑着,又仰头灌了一口酒。
“出来透透气,瞧见你这和尚大半夜不睡觉,对着长安城长吁短叹的,莫不是……对着这万家灯火,动了凡心?”
玄奘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夜色中的城市轮廓,开口道:
“大师说笑了。贫僧只是观此城气象,念及蒸汽之力虽盛,然较之花果山传闻中的灵能引擎,恐如萤火比之皓月。前路迢迢,差距如渊,心中不免……有些沉重。”
无妄顺着玄奘的目光,也望向了那沉睡中却蕴藏着巨大力量的城市。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举起酒葫芦,这次却不是自己喝,而是朝着下方沉睡的城市,朝着远处格物院那依旧明亮的灯火方向,遥遥一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