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中央摆着一张四方木桌，桌面上杯盘狼藉，粗瓷碗里还有没吃完的剩菜，几个空酒瓶东倒西歪，烟头也到处都是。
见李恶来目光落在脏乱的桌面上，景四爷立刻会意，扭头冲门外一挥手：“撇三儿，洋葱，还有你……”
他指着门外终于爬起来的火药：“滚进来把桌子收拾了，麻利点。”
门外三人捂着肚子，抖着手，苦着脸涌进屋，慌里慌张地将桌上的残羹剩酒清理干净，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胡乱擦了擦桌面，然后乖巧地退到墙角，大气不敢出。
等他们收拾停当，景四爷拉过一张条凳，在桌子对面坐下，彪二爷也挨着他坐下，但脸色依旧有些阴沉，时不时瞟一眼李恶来腰间的枪套。
景四爷脸上挂着笑，试探着开口：“敢问兄弟是哪条道……”
李恶来摇摇头，不等景四爷把话说完，就抬手止住了他：“景四爷……”
他咂摸了一下这个称呼，忽然往地上啐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脸上露出点不耐：“这叫着别扭，我就叫你景四吧……”
他抬起眼皮，盯着脸色微变的景四：“你也甭打听我是哪路的，今天来不是找你们或者是洪五爷的麻烦，就打听点事，打听清楚了立马走人，以后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估计也没什么再见面的机会。”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淡：“我想你们二位，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对吧？”
一旁的彪二爷听了，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鼓，眼睛瞪得溜圆，显然对李恶来的态度十分不满，但想一想对方腰间的家伙，最终只是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股浊气，扭过头去，我他妈忍了。
景四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打量着李恶来沉吟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行，兄弟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景四也不是不识抬举的人，这个面子我给，您想问什么？”
李恶来对他的态度很满意，点了点头：“有一个人，前段时间在火车站这片儿混过，身形魁梧，力气很大，面相也比较凶恶，外号叫做铁胆，听说过这个人吗？”
“铁胆？”景四爷微微皱眉：“这名号……我好像有点印象，听底下兄弟们闲聊时提过一耳朵，新来的，在车站扛过大包，也跟人搭伙干点零碎活儿，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彪二爷，彪二爷瓮声瓮气地接话：“不过最近没怎么见着了，估摸着要么是洗手不干了，要么就是觉得这边水浅，又窜别处找食去了。”
景四爷点点头，向李恶来解释道：“兄弟你也知道，火车站这地界，人多，活儿杂，来钱的门路看着也多，所以四面八方来刨食的人也杂，但正因为人多，这碗饭也不好吃，没点真本事或者硬靠山，站不住脚，所以好些人在这儿待一阵，觉着混不出头，或者惹了麻烦，也就走了。”
他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屋里的陈设：“洪五爷在这片儿主要是给兄弟们行个方便，提供个落脚地，摆场子让大家有个商量事的地方，有时候也帮着介绍买卖，做个中人，挣点辛苦钱，不是所有在这片儿混的兄弟，都得拜在五爷门下，五爷他老人家义气为重，不强行拘着大家，来去自由。”
“所以……”
景四爷摊了摊手：“除了像我跟彪二这样，跟着五爷时间长，沾亲带故或者特别得用的，一般人我们也不会特意去记他是谁，打哪儿来，到哪儿去，除非有人坏了规矩，影响到五爷跟兄弟们的生意，我们才会出面处理，一般也就是‘请’他离开，不许再来这片儿刨食而已。”
说到这里，景四爷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一旁的撇三儿，：“对了，这小子平时最好交朋友，跟谁都能扯上几句，但凡片来了新面孔，他都能凑上去盘盘道，您要找的这个‘铁胆’，我估摸着，他可能比我们更清楚。”
李恶来看向一脸错愕的撇三儿：“呵，早知道刚才在外边就该直接问你好了。”
撇三儿赶紧点头哈腰，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手指，一脸谄媚：“都怪我，没早跟您交代清楚，我该死。”
实际上在场的人心里都很清楚，要不是李恶来刚才展现出雷霆手段，把看场子的彪二爷和景四爷都镇住了，撇三儿一个看门的小喽啰，敢随便把道上兄弟的消息往外抖搂？那岂不是在找死？
当然，现在形势比人强，连景四和彪二都服软了，撇三儿也不用为难，不等李恶来再问，就竹筒倒豆子般交代起来：“您说的这个‘铁胆’我还真认识，这小子来四九城日子不长，满打满算也就两三个月吧。”
“听他自己喝酒吹牛时说，以前在津门那边混过码头，后来是惹了事还是犯了案就不清楚了，反正是待不下去，这才扒车皮跑咱们四九城来了，这人……怎么说呢，有一把子力气，刚来时，就在车站货场给人扛大包，也打点零工，后来不知怎么，跟‘癞子头’那伙人搭上了线，有时候给他们帮闲挣点‘辛苦钱’。”
撇三儿歪着头想了想：“不过，大概得有小半个月没再见着这小子了，好像说是找到了同乡还是什么门路，不干这苦力活了，具体去哪儿了我也没细打听，干我们这行的，今天东家明天西家，人来人往太寻常了。”
李恶来盯着他：“他本名叫什么？哪儿的人？知道吗？”
撇三儿点头：“知道，姓陈，叫陈世杰，喝酒时他自己说过，还说老家是邯郸那边，具体哪个村儿我忘了，反正是个挺偏，挺破落的地儿，说是过不下去日子，逃荒出来的。”
李恶来闻言，和杨爱军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精光，对上了，杨爱军脸上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低声道：“李哥，真是这小子。”
李恶来微微颔首，心中大定，这条线总算接上了，他看着撇三儿追问：“前两天，大概是下午，傍黑天那会儿，铁胆带着一男一女两个人，还背着个包袱进过这箭杆胡同，在里头待了得有一阵子，这事你知道吗？”
撇三儿愣了一下，摇摇头：“前两天我轮的是早班，过午就歇了，下午的事儿我真不清楚。”
这时，墙角的洋葱，怯生生地举起了手，声音不大：“我……我知道点儿。”
李恶来目光转向他：“说。”
洋葱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景四爷和彪二爷，这才开口：“那天是我放卡，大概太阳快落山那会儿吧，我远远瞧见铁胆了，确实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背着个包袱。”
“铁胆没直接带他们进院子，把俩人留在一个胡同里等着，自己一个人进了外边那座荒院，在里头待了得有估计半个钟头吧，才又出来，出来以后就跟那俩人一起离开了。”
洋葱顿了顿，补充道：“铁胆从头到尾没往咱们这边瞅，我也就没上前搭话，估摸着他是在办自己的事，打那天以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了。”
“不过，有一点，那天‘铁胆’出来的时候，是癞子头送出来的。”
李恶来眼神一凝：“癞子头？干什么的？”
这个问题一出，屋子里的气氛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洋葱下意识地看向景彪二爷，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景四爷和彪二爷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掠过为难的神色，屋子里陷入怪异的沉默。
李恶来抬眼扫视了众人一圈，忽然笑了，笑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怎么？我这问题，让大家伙有点儿为难？”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景四爷和彪二爷，右手搭在了腰间的枪套上，食指摩挲了一下枪柄冰冷的边缘。
彪二爷眼皮猛地一跳，腾地一下站起来，他大步走到洋葱面前，背对着李恶来，狠狠瞪了洋葱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告，然后他抡起手“啪”地一声抽在了洋葱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