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胜武在李恶来带给他的强大恐惧之下，强忍着手上那一股股直冲脑门的剧痛，哆哆嗦嗦地将陈世杰和他的勾当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事情还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时候，陈世杰刚从津门来到四九城，因为他在津门跟当地的地痞流氓混过不断的时间，对这些捞偏门的门路十分清楚。
到四九城以后，为了挣钱吃饭，陈世杰就不停蹄地开始在车站周围活动，一边找零活干，一边重操旧业捞起偏门，并且很快就混得如鱼得水。
一段时间以后，他在箭杆胡同里那个由洪五爷开的，设在一处荒弃院子中的所谓“宝局”里，跟癞子头孙胜武结识了。
孙胜武这人祖籍就在津门，也是年轻时在津门犯了事，被迫背井离乡，跑路来到四九城，并且干起了最丧良心的‘砟子行’，最终混出了一片天地。
而陈世杰呢，同样在津门混过，又因为得罪了一个大地痞，被人放话要剁手，才不得不跑路到四九城。
也正式因为两人有相似的经历，所以孙胜武倒还愿意跟陈世杰打打交道，关系说不上多亲热，但对陈世杰来说，大名鼎鼎的癞子头愿意跟他折节相交，已经让他很有受宠若惊的感觉了。
陈世杰甚至还一度动了心思，想加入孙胜武的团伙，但是孙胜武压根就没对他松口，干他们这一行最讲究隐秘和安全，不是知根知底的人，根本不可能接纳，陈世杰才来两三个月，来历不清不楚，孙胜武跟他的团伙怎么可能认可他。
不过虽然没接纳陈世杰，但孙胜武看在跟陈世杰那点交情的份上，平时也照顾一下陈世杰，让他跑跑腿，做点零碎杂活，一来是让他挣点钱养活自己。
二来也算是一种锻炼和考验，如果陈世杰的表现让孙胜完跟他的同伙满意，获得大家的认可，也不是不能让他加入，当然，这些心思孙胜武没跟陈世杰说，怕他有了准备，看不出真性情。
结果让孙胜武没想到，大概半个月前陈世杰却忽然离开，不知所踪了，孙胜武当时还挺失望，以为这小子耐不住打磨，另寻他路了。
但更让孙胜武意外的是，就在前两天，陈世杰忽然又出现在箭杆胡同，通过孙胜武手下的一个打手找到了他，说要跟他做一笔买卖。
孙胜武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陈世杰能跟他做什么买卖？但陈世杰接下来的话却吓了孙胜武一跳，也让他改变了对这小子的看法。
陈世杰居然说，他手上有个女的，想直接卖给孙胜武！
孙胜武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心说好家伙啊，陈世杰这小子没加入他的团伙，不知道跑哪儿去待了半个月，难道是自立门户，跟他一样干起‘砟子行’，居然要当起孙胜武的“供货商”来了？
不过孙胜武当时可没直接答应，主要愿意自然还是信不过陈世杰，他们团伙能闯出一定的名堂，还维持来这么久没出事，就是因为他们做事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陈世杰这种来历不明，相互也不够了解的人，在孙胜武这里压根就不存在交易的基础，说难听点，谁知道陈世杰是不是‘雷子’假扮的？
因此，孙胜武当时就连连摇头，还说什么陈世杰误会了，他们之前那都是吹牛，根本没干过‘砟子行’，孙胜武等人其实就是群普通的佛爷，靠掏包挣点辛苦钱之类的话搪塞了一通，然后就随便找了个借口，转身就要离开。
哪知道陈世杰却直接拉住了孙胜武，恳求孙胜武一定要听他说清楚前因后果，孙胜武实在拗不过，当然他心里也确实对陈世杰这反常的举动有些好奇，便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也正是听了陈世杰的那一通解释，才让孙胜武最终决定跟他做了这笔买卖。
说到这里，孙胜武艰难地喘了一大口气，停下了话头。
“哦？”老贺抬起头，看了看停下来的孙胜武，问道：“陈世杰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
孙胜武两只手直哆嗦，脸上的肌肉因为疼痛而不停抽搐，他用力咽了下唾沫，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老贺：“能……能给口水喝吗？我这嗓子疼得实在难受。”
老贺想了想，这要求倒也正常，孙胜武之前被李恶来毫不留情地折断三根手指，那一通惨嚎众人都听在耳里，就连刚才回答老贺问题的时候，孙胜武的声音都带着明显的嘶哑，现在又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嗓子估计是真遭不住了。
于是老贺点点头：“行。”
说完，他伸手端起自己的茶缸，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孙胜武面前，将茶缸凑到他嘴边：“喝吧。”
孙胜武先冲老贺感激地点点头，然后伸着脖子，嘴唇含住了杯沿，老贺缓缓倾斜茶缸，孙胜武便“咕咚咕咚”地，一口气不停歇，将缸子里的茶水喝得直接见了底。
等老贺将杯子拿开后，孙胜武长舒一口气：“啊……舒服多了。”
老贺不动声色，转身走回办公桌后放下茶缸，慢条斯理地坐下，再次提起笔看向孙胜武：“水也喝了，现在可以继续说了吧？”
“说，说，我马上就说。”孙胜武赶紧点头，他偷偷斜了一眼一旁抱着胳膊，面无表情的李恶来，缩了缩脖子，接着把当时陈世杰跟他交谈的经过一五一十全交代了出来。
当时陈世杰拉着孙胜武，一脸诚恳地表示，他是真的很想做成这笔买卖，并解释了原因。
原来他要卖的那个女人叫刘红英，居然是他的老婆，而且这甚至已经不是陈世杰第一次出卖刘红英了。
陈世杰一半是解释，一般甚至是带着点炫耀地对孙胜武说起，他跟刘红英以前都是邯郸下边一个偏僻镇子下面不同村子的农民，年轻的时候经媒人介绍结了婚，早些年日子过得就一般，加上结婚很久刘红英都没生孩子，陈世杰对她并没有多少感情。
五九年因为天气原因，乡下粮食歉收，两人跟着村里人一起出门逃荒，但还没有走太出多远，陈世杰就生了一场大病，刘红英为了照顾他，跟同乡的村民们失散，滞留在了一个救助站里。
有一天刘红英离开救助站说是出门去找活干，挣点粮食给陈世杰补充体力，但实际上那时候哪有活干，她就是挨家挨户去乞讨去。
在她离开以后，有几个人找上了躺在救助站养病的陈世杰，承诺用半口袋粮食换刘红英。
当时陈世杰的病已经被救助站治得差不多了，只不过流民太多，救助站粮食匮乏，有时候一天就能吃上一顿野菜汤，他们经常饿得头晕眼花，陈世杰更是因病更加虚弱。
再加上他对刘红英早已没感情，面对半袋粮食的诱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那群人，在一张出卖刘红英的纸条上按下手印后，他背着那半袋粮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救助站。
从那天起，陈世杰就跟刘红英彻底失去了联系，他靠着那半袋粮食活下来，一路流浪到了津门。
到了津门后，陈世杰很快就跟一帮地痞流氓混在了一起，之后的事情，就跟他以前对孙胜武等人说的一样：在津门厮混了一段时间的陈世杰不小心得罪了地界上的一个大地痞，人家放出话来，要剁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