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捱了一夜的易中海，第二天早上瞪着遍布血丝，干涩发红的双眼艰难地爬起床，用刺骨的凉水狠狠搓了几把脸，振奋一下一夜没睡带来的疲惫和恍惚，他站在自家门口，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对面李恶来家紧闭的房门，心里七上八下，脑子里翻来覆去，始终想不出李恶来究竟会怎么做，又会从何处下手。
这一晚上他想了很多，一半是深深的后悔，后悔当初一时冲动，鬼迷心窍之下选择了造李恶来和柳颂仪谣来解围，另一半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侥幸心理，不断自我安慰，说不定李恶来面对这种所有人一起参与，法不责众的局面，也会像他之前一样，束手无策，只能干瞪眼呢。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像两把钝刀子，反复切割，折磨了易中海整整一宿，直到此刻天光大亮，易中海的心绪也无法真正安定下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慌得厉害。
但事到如今，木已成舟，谣言早已散播出去，易中海除了在无尽的惶恐和猜疑中茫然地硬挺着等待着未知的结局，也确实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可想了。
就在他怀着这种复杂到极点的心思，眼神空洞地盯着李恶来家房门，不停揣测李恶来可能的反应时，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嘎吱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
易中海浑身一激灵，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只见李恶来神态自若地走了出来，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既没有愤怒，也没有阴沉，平静得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准备去上班的早晨。
李恶来甚至没有朝易中海这边瞥一眼，仿佛站在门口的易中海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他随手带上房门，然后就像以往无数个早晨一样，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自顾自地朝前院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穿堂里。
易中海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李恶来消失的方向，直到李恶来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见，还僵在原地，李恶来这种淡然和无视非但没有让易中海松一口气，反而让他心底那股不安的预感翻腾得更加剧烈，像滚开的油锅，煎熬着他的心绪。
“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呢？难道他真的一点消息都没听到？不可能啊，这都回来几天了？可有苦楚他已经知道了，怎么可能这么平静。”易中海额头上不知不觉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心中一片茫然。
院外巷子旁的早点摊上，炊烟袅袅，散发着熟悉的食物香气，李恶来在熟悉的小马扎上坐下，摊主老林头立刻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
“李队长来啦，还是老样子？”老林头热情地招呼着，手脚麻利地擦拭着面前的小桌。
李恶来点点头：“嗯，老样子，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您稍坐，马上就得！”老林头转身忙活去了，没一会儿就把早点端了上来。
李恶来伸手拿起筷子，顺便冲老林头点头致谢，老林头又像昨天一样，先是左右飞快地瞟了几眼，见附近没什么熟人注意，这才弯下腰，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关切问道：“怎么样，李队长，昨儿个我跟您提的那事儿……您打听着了吗？”
李恶来咽下嘴里的豆浆，点点头：“打听了，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多谢，有心了。”
老林头闻言，脸上露出轻松的神色，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又换上严肃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劝李恶来：“您知道就好，不过……李队长，要我说呀，您还是赶紧想想办法处理一下吧。”
“这玩意儿吧，虽然不会对你产生太直接的影响，但就跟那俗话说的一样：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它膈应人啊！对不对？整天被人背后指指点点，编排些没影儿的腌臜话，这日子过着也闹心不是？”
李恶来停下筷子，抬眼看向满脸真诚关切的老林头：“我知道了，放心吧，事情我已经开始着手处理了，要不了多久就没事儿了，劳您费心惦记了。”
老林头看着李恶来那平静中透着笃定的眼神，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那就好，那就好，您有章程就行，我就是多句嘴，您别嫌我烦就成。”说完，他就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李恶来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早饭，付了钱票，像往常一样溜达着回了九十五号院，推出自行车，锁好门，骑着车，不疾不徐地出了院子，径直往轧钢厂方向而去。
李恶来刚走进治安五队办公室，就看见队长孟国强已经像往常一样，提前坐在了办公桌旁，正拿着份文件皱着眉头看，完全看不出昨晚上那个在饭桌上喝得酩酊大醉，被赵汉生戏称为“死猪”的人是他。
孟国强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李恶来，很自然地冲他挥了挥手打招呼：“来了？早上好啊。”
李恶来也冲孟国强点点头：“早上好，孟队。”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边坐下，凑近了孟国强，压低了声音开口：“孟队，我这里有点事情想要找你帮帮忙。”
孟国强放下手里的文件，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帮忙？帮什么忙？你说。”
李恶来咧嘴一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我想让咱们队帮忙‘审’几个人，当然了，‘审’人就是个幌子，实际上就是想要收拾收拾这几个人，给他们长点记性。”
孟国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乐了，身体也往后靠了靠，饶有兴致地看着李恶来：“哟？私事儿啊？”
李恶来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坦然承认：“对，私事，纯粹是我个人的一点小麻烦。”
聪姐原本正在低头看一份报表，听到这里，也从文件里抬起头来看向了李恶来，语气里带着关切：“私事？私事好啊，说说看，具体是怎么回事。”
李恶来当下也不隐瞒，就把自己出差奉天这一个月里，四合院里有人恶意编排，传播他跟柳颂仪谣言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也说了谣言传到了轧钢厂后，柳颂仪及时发现，然后找了厂妇联和工会介入，才在厂里把谣言压下去的事。
孟国强跟聪姐听完以后，脸上的笑容松都消失了，不约而同地板起了脸，孟国强眼神里透出一股怒气，聪姐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聪姐看着李恶来，语气严肃：“所以你是想要把那几户在轧钢厂上班，参与了传谣的人找个由头弄到咱们五队来，好好收拾他们一顿，顺便从他们嘴里问出来到底是谁在背后造的谣？”
李恶来点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找出到底是谁在背后造谣这事儿，我另有打算，暂时还用不着他们，我就是单纯觉得，之前妇联跟工会对这些人的处理我并不是很满意，太轻了。”
“我得让这些人知道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挨两顿不痛不痒的批评，随便道个歉，就能轻易揭过去的。嘴欠，就要付出代价。”
孟国强听完，用力点了点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说得对，他娘的，这帮碎嘴子的王八蛋，干正事不行，传瞎话一个顶俩，是该好好给他们紧紧皮子，行，我准了，这都是小事儿。”
他大手一挥，十分干脆：“你把名单给我，一会儿我就让人去把他们带过来，你看着办，只要别弄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大事，其他的随你，出了事儿有我担着。”
李恶来心里一暖，但还是摇摇头：“放心吧，孟队，我心里有数，肯定不给咱们队惹麻烦。”
孟国强满不在乎地摇摇头，豪气道：“能有什么麻烦的？都是自己兄弟，你受了委屈，咱们帮你出气，天经地义，这要是不管，那还叫兄弟吗？”
聪姐在一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等两人说完，才冷静地开口，提出了自己的意见：“李副队，孟队，我提个意见。”
李恶来和孟国强都看向她，李恶来赶紧道：“聪姐你说。”
聪姐推了推眼镜，思路清晰地说道：“李副队，你作为这次谣言的当事人之一，我建议你最好不要亲自动手，太明显了，难保被收拾的那几个人心里不忿，回头说你公报私仇，滥用职权，虽然咱们不怕，但能少点麻烦总是好的。”
孟国强闻言，立刻想起了李恶来之前收拾孙胜武、土猴孙时那狂暴凶残，毫不留情的手法，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对，对！聪姐说得在理，另外，你这家伙下手有多重我可是亲眼见过的，出手没个轻重。”
“那几个人虽然可恨，但说到底也就是管不住嘴，传了几句谣言，罪不至死，更罪不至残废，所以我跟聪姐意见一样，你最好别亲自动手，在旁边看着，或者交代清楚怎么收拾就行。”
孟国强说着，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要我看啊，这事就让杨爱军那小子负责去办，就挺合适，那小子手底下有分寸，花样也多，收拾人很有一套，保证既让你出气，又不会留下什么明显的把柄，不过你放心，我会跟他交代清楚，保证让你满意！”
李恶来听了聪姐和孟国强的话，仔细想了想，觉得确实有道理，点点头同意了这个方案：“行，就按聪姐和孟队说的办，让杨爱军他们去发挥一下也行，反正只要能好好收拾一下这几人，以他们以后再也不敢胡说八道就行。”
孟国强一拍胸脯，信心十足地保证：“这个你放心，我让杨爱军他们好好发挥一下，保管让你满意，我向你保证，今天过后，你们院里这几个邻居别说是传播谣言了，就是在背后嘀咕你名字，都得先掂量掂量他们的皮够不够厚！”
李恶来冲孟国强抱了抱拳：“那就麻烦孟队了。”
孟国强笑呵呵地摆手，：“唉，这叫什么麻烦？咱们都是自己人，我要不为自己人出头，那成什么样子了？”
刚说到这里，他们就听见门外走廊里，传来杨爱军那标志性的，五音不全还扯着破锣嗓子的哼歌声，由远及近，显然是正朝办公室这边走来。
孟国强跟李恶来相视一笑，一起扭头看向门口。
果然，下一刻办公室门被推开，杨爱军嘴里哼着难听得要命的调子，摇头晃脑地走了进来，他刚进门，就看见孟国强和李恶来两位队长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正齐刷刷地盯着他。
杨爱军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茫然又带着点小动物般警觉的神色，戒备地看着两人：“孟队，李队，你俩……干嘛这么看着我？我怎么感觉……后脊梁有点冷呢？”
孟国强一抬手：“来，快过来，正找你呢！”
杨爱军眼珠骨碌碌一转，不但没上前，反而往后退了小半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孟队你先说，叫我去干什么？不说清楚我可不敢过去，我瞅着你俩这笑得挺渗人的，我心里总打鼓，我害怕。”
孟国强闻言，立刻把脸一板，眼睛一瞪：“哟呵！小子，可以啊！这才刚立了点小功，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连我这个队长的话都不听了是吧？我数三声，赶紧给我滚过来！一……”
不等孟国强“二”字出口，杨爱军已经身子一弯，脸上瞬间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屁颠屁颠地快步小跑到了孟国强跟李恶来面前，点头哈腰：“唉，这就对了嘛，孟队你还是这样子看着心里舒服，踏实！”
他先嬉皮笑脸地向坐在一旁的聪姐问了声好：“聪姐早。”
又转向李恶来，挤眉弄眼：“李队休息好了？昨晚上孟队可是被你给喝趴了。”
然后，他才站直了些，脸上努力做出一本正经的表情，看向孟国强：“孟队你说吧，有什么艰巨而光荣的任务要交给我？我杨爱军保证完成任务！”
孟国强跟李恶来看着杨爱军这副活宝样子，都是哭笑不得，孟国强指着他，笑骂道：“你这小子，没个正形。”
杨爱军嘿嘿直乐，也不反驳。
孟国强笑骂完，话锋一转，脸色也正经了起来，说起了正事：“是这样的，咱们李副队长，最近遇到点糟心事儿，现在需要你带几个弟兄，出面帮个小忙……”
接着，孟国强就把李恶来跟柳颂仪在四合院被人造谣，传谣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跟杨爱军说了一遍，又把李恶来的想法也告诉了杨爱军。
杨爱军听完，脸色“唰”一下就变了，在旁边的办公桌上啪地拍了一掌，瞪圆了眼睛，一脸怒容：“什么，还有这事儿，这群王八蛋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连咱们李队的谣都敢造？活腻歪了吧。”
他看了看李恶来，又转向孟国强，胸膛拍得砰砰响：“孟队，李队，你们说吧，要怎么收拾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是打断腿还是敲断胳膊？我杨爱军绝不含糊！”
孟国强赶紧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他小点声，然后指了指李恶来，低声道：“李副队毕竟是当事人，直接出面的话，难免被人议论，说他公报私仇，所以这事儿就交给你了，带几个信得过，嘴也严实的弟兄出面，给这几个人好好涨涨记性。”
杨爱军立刻点头，再次使劲拍了拍胸脯：“没问题，两位放心，这事儿交给我，保证办得妥妥帖帖的，我这就去点人！”
孟国强点点头，把李恶来刚才写好的名单交给杨爱军，又交代道：“正好，前天物资科下边的废钢仓库找过咱们队，说他们上一次盘点的时候，发现库里废钢的复核存量跟账面登记量对不上，差别比较大，怀疑是有人内外勾结，盗取了废钢出去卖。”
“物资科让咱们治安科协助调查一下这事，你这趟正好就借着调查废钢失窃这件事，以找相关职工了解情况的名义，把这些人，‘请’到咱们这儿来，明白了吗？”孟国强在请字上加重了音量。
杨爱军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乐了出来：“嘿，这可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太好了，有这个名头谁也挑不出理来，孟队，李队，你们就瞧好吧。”
说完，杨爱军点了几个平时跟他关系铁，也机灵敢干的老队员的名字，带着他们一溜烟出了办公室。
杨爱军离开以后，办公室里暂时安静下来，孟国强转过身看向李恶来：“放心吧，杨爱军这小子虽然平时看起来跳脱，没个正形，但真办起事来还是挺稳当的，收拾几个碎嘴子的工人，对他来说小菜一碟，当然……”
他顿了顿，看着李恶来的眼睛，压低声音道：“你要是觉得还不解气，待会儿人带过来了，你也可以去看看，要是实在想亲自动手出口气也行，收着点劲儿别打坏了，不然不好交代，明白吗？”
李恶来点点头：“放心，孟队，我心里有数，谢了。”
“谢啥谢，都是兄弟。”孟国强摆摆手，坐回自己位置，重新拿起了文件。
厂区里，杨爱军带着治安五队的队员们，腰挎警棍，神色严肃，大步流星地走在厂区的道路上，一边走一边再次拿出那张名单，仔细打量。
九十五号院在轧钢厂上班的住户拢共有九户，刨去当事人李恶来跟柳颂仪之外，还有七户。
但这些人里边，易中海作为制造谣言的源头，为了避嫌，也是出于谨慎，害怕引火烧身，所以在厂里的时候，是从来不参与，甚至刻意回避其他工友关于李恶来和柳颂仪谣言的任何讨论。
当然，以易中海现在在厂里声名狼藉，名誉扫地，人人避之不及的处境，其实也没什么人愿意跟他讨论这些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