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良暂居的院落,汉城贫民窟的一座大杂院。建筑本身呈现出一种经年累月的灰暗与肮脏,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黄色的土坯。
过道走廊狭窄而阴暗,两侧堆满了住户们舍不得丢弃的破烂家什:破布、铁罐、玻璃罐,层层叠叠,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煤烟味。
过道旁,几个黑乎乎的煤球炉紧挨着墙壁,炉子上坐着咕嘟冒丝丝水气的烧水壶,炉盖虚掩,火苗被压得很小,这是院里居民日常烧水做饭的“厨房”。
每到饭点,这里便烟雾缭绕,呛人的煤烟味与各户寡淡的饭菜气味混杂在一起。
朱慈良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穿过这些布满“障碍”的走廊。他租住的是这大杂院里唯一还算体面的主房,面积较大,也相对整洁。
而院子里的其他房间,则被房东用薄木板隔成了一个个鸽子笼般的小隔间,租给了更多挣扎求生的贫民。每扇薄薄的木门后,都可能挤着一家几口,工匠在这通迫的空间里被压缩到了极致。
“朱先生,您回来啦!我今天买了点卤菜,晚上咱们加个餐!”房东,一个三十多岁、面色黝黑但眼神里透着精明的汉子,看到朱慈良热情地打招呼。
这位是大杂院的房东,也是半年前从天津卫被解救回来的朝鲜劳工之一。他幸运地获得了民朝官府判赔的三百三十元巨款,并随着遣返船只回到了朝鲜。
在船上他遇到了朱慈良。这些重获自由、还得到一笔“横财”的工匠,无不对民朝充满感激,那三百多元,相当于他们在朝鲜辛苦劳作十几年才能攒下的血汗钱。他们将这份感激,部分投射到了这位来自天朝记者身上。
朱慈良也同情他们的遭遇,曾叮嘱他们妥善使用这笔钱,谋个长久的生路。这位房东便是听了劝,用这笔钱在汉城买了这个破旧但位置尚可的大杂院,娶了媳妇,当起了靠租金过活的“小业主”。虽谈不上大富大贵,但总算摆脱了在工厂里被无尽榨取的命运,过上了相对安稳的生活。
朱慈良笑着回应:“让嫂子费心了。”
他自己忙于采访和写作,无暇做饭,就花了点钱,把日常饮食便托付给房东夫妇。
回到自己那间,朱慈良在书桌前坐下,摊开笔记本,将今日在周氏纺织厂的所见所闻,以及和周延的对话,仔细地记录下来。
被棉絮损害的肺叶、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工作时间、被压榨到极致的工资,以及那种将人视为纯粹生产工具的、冷酷的经济逻辑。这种以牺牲人健康与尊严为代价的“发展”,其可持续性究竟何在?
傍晚,与房东一家简单用了晚饭。到了七点钟以后,大杂院才开始真正“活”过来。纺织厂、成衣作坊下了工的工人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如同归巢的工蚁,陆续回到这个拥挤的栖身之所。
院子里顿时充满了嘈杂的人声、水声、咳嗽声和孩子的哭闹声,烟火气十足,甚至有一些妇女带着孩童来到朱慈良这里,请教一些汉语,汉字的课文。
他们自从知道朱慈良是天朝京城来的大记者,不但对他尊重异常,还时常来带着自己家孩子请教功课,对朝鲜人来说,学会了汉字,汉语就能去中原打工,改变现在的命运。汉字,汉语对朝鲜的工匠来说是最改变命运的技能。
朱慈良也不反对,也时常会指导这些萝卜头一些功课,做的好的还会奖励他们一些糖果。
一位把自己孩子接回来的妇女看着朱慈良在抽烟道:“朱先生,抽烟对身体不好,您少抽一点,尤其是不要抽汉城牌香烟,我就是那家香烟厂的女工,烟厂的东家就是吸血鬼,害人精,这种人就应该遭报应。”
每当这个时候朱慈良就说道:“我抽的是从中原带过来的烟。”
女工羡慕道:“那就好,抽中原烟好,最起码中原工匠的待遇好一些。”
就这样朱慈良和大杂院的工匠闲聊到晚上8点,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写作。
“哒哒哒……”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朱慈良放下笔:“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几个面色憔悴、衣着破旧的年轻人,领头的是住在隔壁隔间的全太一。他有些局促地说:“朱先生,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没关系,有什么事吗?”朱慈良温和地问。
几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尴尬和犹豫的神色,似乎难以启齿。最后还是全太一鼓起勇气,低声说道:“朱先生,我们知道您是来自天朝的大记者,不知道能不能请您想想办法,介绍我们去天朝打工?我们什么活都肯干!”
“去民朝打工?”朱慈良愣了一下,摇摇头,“这件事,我个人的能力办不到。你们需要去朝鲜的劳工司申请合法的劳务输出名额。”
全太一脸上的希望瞬间黯淡下去,苦涩地说:“去问过了,没用。听说一个名额就要花五十块银元去打点,我们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
“你们在成衣厂的工作,不做了吗?”朱慈良问。
提到这个,全太一的脸上涌现出压抑不住的愤怒:“我们的东家就是个吸血鬼!平时吸我们的血也就罢了!现在他说外面生意难做,成衣价格下跌了,要我们降两成的工钱!这还不够,每天做工的时间还要从十二个小时增加到十八个小时,这是根本不给我们活路啊!”他身后的几个青年也纷纷点头,脸上满是悲愤。
“十八个小时!”朱慈良内心一震,一股怒火涌上心头。这已经超出了常人能够承受的极限,这简直是把人往死里逼,连拉磨的牛马都需要休息!
朱慈良压抑着怒气建议道:“你们应该去朝鲜将军府告发你们的东家!告他们违反法令,苛待工匠!”
全太一闻言,露出一抹惨淡的苦笑:“朱先生,您是好心。但这里是朝鲜,不是天朝,没人会为我们这些穷工匠做主的。将军府,他们和那些东家才是一家人。”
这几个年轻人知道房东的经历——在天朝打黑工虽遭不幸,但最终被解救,还获得了巨额赔偿,这才翻身做了房东。
这活生生的例子,让他们对天朝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向往,认为那里是能凭力气吃饭、有尊严活着的地方。
朱慈良沉吟片刻道:“据我所知,你们朝鲜也颁布了《工匠法令》,是参照民朝律法制定的,里面应该也有保护工匠权益的条款。”
“《工匠法令》?”全太一和其他青年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愕然与不敢相信,“您说的是真的?我们朝鲜也有保护工匠的法令?”
他们一直以为,那种“天堂”般的待遇,是民朝独有的。
“应该是有的。”朱慈良肯定道,“这样吧,明天我去汉城的图书馆查证一下,如果找到了,晚上带回来给你们看。”
全太一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多谢朱先生!多谢!”
翌日,朱慈良在汉城一所略显冷清的公立图书馆里,费了些周折,终于在一个偏僻的书架上,找到了那本用朝鲜文和汉字双语印刷的《朝鲜工匠法令》。
晚上,全太一和几个工友再次找到了朱慈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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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太一双手颤抖地抚摸着书页上的文字,仿佛触摸到了救命的稻草,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但他很快又陷入了困惑:“可是既然有这样的法令,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享受过八小时工作,从来没有拿到过一分钱的加班费?甚至连听说都没听说过?”
朱慈良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或许问题不在于没有法律,而在于法律在这里,只是一纸空文,无人执行,也无人监督。”
这个残酷的现实让几个年轻人瞬间沉默了。他们原本以为找到了斗争的武器,却发现这武器早已被锈蚀。
全太一的脸色从激动变为愤怒,又从愤怒变为一种决绝的平静:“原来我们一直都是傻瓜,被那些东家,被这世道,骗得团团转!”
他猛地抬起头,“我要写信!写信给将军府,抗议这些商社无法无天,压榨我们!要求他们执行王法!”
从那天起,全太一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工友,白天在成衣坊忍受着非人的劳作,晚上就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聚集在昏暗的油灯下,一字一句地写信。
他们将自己遭受的不公,将《工匠法令》的条款,工整地抄写在信纸上,然后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投递到朝鲜将军府那森严的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