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上质问的意味:“而现在,贵方在没有事先通知、更没有协商的情况下,直接扣押我方委任的工头,宣布‘接管’那三百名工匠。这是什么行为?
这是公然践踏契约精神,侵犯我公司的合法财产,在这些工匠偿清债务前,他们的劳动权就是我们的财产!”
范霍夫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目光逼视着王平安:“王大人,这件事情,如果传到新阿姆斯特丹、波士顿,传到伦敦、巴黎,还有哪个欧罗巴的商人、公司,敢放心地与你们殷洲都护府做生意?
你们这是在破坏整个新大陆的商业基础!如果贵方不能给出合理解释并立即纠正,我将不得不向贵国总理大臣府,甚至元首府,提出正式抗议!荷兰与民朝三十年和平通商的友谊,不应毁于这样卑劣的背信行为!”
“卑劣?背信?”一直强忍怒火的孔秀终于拍案而起,脸色涨红。
他从随身携带的厚牛皮公文包里,猛地抽出一叠文件,重重摔在范霍夫面前的桌面上,纸张哗啦作响。
“范霍夫先生!请你在谈论信用和原则之前,先看看这些是什么!”
孔秀愤怒道:“这是过去三个月,我们按合同规定,拨付给那三百工匠的给养物资清单副本!还有这是我们从工匠营地里搜出来的、你们实际发放的可怜记录!更有我们从黑市上追回的、印着都护府物资编号的牛肉罐头和工作服!”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清单:“看清楚!合同规定每个工匠,每日配给一斤牛肉,面粉三斤,蔬菜一斤!还有柑橘或苹果饭后水果补充营养,每个季节发放耐磨工服两套!靴子两双,还有预防坏血病和热带疾病的磺胺粉、青霉素针剂储备!”
孔秀猛地翻开另一本薄薄的,那是从被扣押的荷兰工头住处搜出的私账:“可你们是怎么做的?牛肉克扣大半,换成劣质的豆饼和发霉的咸鱼!面粉掺入木薯粉和麸皮!蔬菜?几乎不见!水果?那是工头们自己享用的奢侈品!工服?大部分被你们转手卖给了北边英格兰人的种植园!药品……药品!”
说到这里,孔秀眼眶发红,声音嘶哑:“那些救命的磺胺、青霉素,你们也敢动!就因为我们核查物资时,发现三个因疟疾和伤口溃烂死去的工匠,可我们明明拨付了足量的药品,按理来说,他们的病是可以治好的。
结果他们却因病而亡。我们工匠司去查才知道,全被你们工头私下倒卖到了东海岸。
你们这不是在管理工匠,这是在喝人血,你们是在用慢刀子杀人,用他们的骨头榨油!”
他怒视着范霍夫:“范霍夫先生,你们荷兰的‘商人精神’,就是这样的吗?连地主老财都知道要让长工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你们呢?让工匠们饿着肚子、穿着破烂、生了病只能等死,然后去修筑要求极高的铁路路基和桥梁?这不是草菅人命是什么!”
殷洲铁路网规划得到通过之后,就需要大量的工匠来修筑铁路,而在新大陆,汉人大部分都有自己的产业,一年赚上百元可谓是轻轻松松,他们自然不愿意去做辛苦的铁路工匠事情。
当地人家产不如汉人,但他们自由懒散惯了,不喜欢去工地,他们更喜欢给蒙古人打工放牧,不是合格的铁路工匠。
虽然也有刚移民到新大陆的朝鲜人,日本人能当铁路工匠,但他们数量太少了,而在东海岸荷兰人,法兰西人,英格兰人看到了商机。
要知道30年战争打烂了整个欧洲中部,后面英格兰内战再起,西班牙发生农内战,以至于整个西欧也处于动乱当中,于是前往新大陆的欧洲人越来越多。
但这些平民根本没有钱,只能成为契约奴来到了新大陆,他们大部分都在东海岸开荒,民朝科技发展带动全球的科技进步,欧罗巴可以用更廉价的运输成本,把人口运输到东海岸。
当殷洲运河开通之后,全新的三角贸易形成,欧洲的海商把人口运输到新大陆,再从新大陆装上棉花,烟草,咖啡豆等货物,前往东方,再从东方装满铁器,各种机械,奢侈品返回故乡,因为两大运河的开通,这条全球的海上贸易网络,节省了20000km的行程,这道三角贸易线利润大增,欧罗巴的殖民者更加缺乏劳动力来开荒,所以他们更愿意运输劳动力来到新大陆。
当殷洲都护府招募铁路工价,一个月给15元,这么高的价格,吸引了各国的东印度公司,一个工匠半年就能让他们回本,剩下的就是纯利润了。
各国东印度公司看到了商机,他们组建工程队,把新移民带到望汉城,帮助殷洲都护府修筑铁路。
殷洲都督府本就缺少劳动力,现在有踏实肯干的欧罗巴劳动力,双方一拍即合,签订了工程协议。
但荷兰人太贪婪了,克扣其他物资也就算了,连牛肉都克扣,在新大陆,牛肉是能作为主食用的。
这片大陆几千万头野牛,吃了30年时间,数量居然没减少多少,甚至因为有蒙古人放牧,改善牧场,野牛的数量隐隐有上涨的趋势。
数量多了,价格自然就下降,现在新大陆牛肉的价格是和面粉相当,可以说是最廉价的肉类,就这也要克扣。
范霍夫却没有尴尬的表情,他们也没想到赛里斯人给了如此丰厚的工钱。后勤补给给的如此充足。每个工匠有定额的一斤牛肉,三斤面粉等主食蔬菜,甚至连饭后水果每天还有一斤。每隔三个月会发三套的工作服,各种福利待遇可以说是直接拉满。
东印度公司管理工程队的管事,哪能看到这样财富就这样白花花的从自己手中溜走。
于是他用自己的权限克扣了工匠的食物,牛肉面粉,蔬菜都克扣了一半,衣服也转卖了一大半。卖给了东海岸的各殖民地总督府。
尤其是磺胺,青霉素这些药,现在在西方也没有山寨出来,所以这两种药品在西方的价格极其高昂,这些药品被这些工头没收,这才导致了有三个工匠因病没有得到及时救,治病死了。
孔秀这才知道了这件事情,而后就查觉出了这个贪腐案。殷洲都督府当初让各国承包工程,就是因为他们语言相通,能够更好的管理。却也没想到荷兰人会连自己人都坑。
孔秀当即抓住了荷兰人的工头,剥夺了荷兰东印公司管理权限。
“孔主事,你的情绪我理解,但请分清界限。”范霍夫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将这些‘债务劳工’从欧洲运到大西洋,安置在望汉城,每个人头的成本,前期投入何止百元?
他们与公司签的是债务契约,用劳动偿还旅费和生活费,这在欧罗巴是通行百年的惯例。公司有权在契约范围内。合理安排其生活开销以抵扣债务。
我们完成了贵方要求的土方和路基工程进度,这符合契约主条款。至于内部如何管理劳工、如何控制成本以尽快收回投资,那是我们公司的内部事务。贵方拨付的物资,可视为工程款的一部分,我们自然有权进行‘再分配’以平衡收支。”
“内部事务?再分配?”孔秀气得几乎要笑出来,“克扣口粮致人饿死,倒卖药品致人病死,这叫‘合理’安排?这叫‘内部事务’?在我们民朝,这叫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这叫贪污渎职,够得上绞刑!”
“荷兰东印度公司是他们的债主,他们每个人都欠我们工资上百元。用你们赛里斯人的话来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够了。”
一直沉默聆听的王平安终于开口道:“范霍夫先生,这里是殷洲,是望汉城,不是你们荷兰,我们赛里斯还有句老话,入乡随俗。
踏上这片土地,无论何人,无论所为何事,首要遵循我《大同律》及殷洲都护府颁布的各项法令。”
他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范霍夫身上:“你所说的‘欧罗巴百年惯例’、‘债务劳工’,在我朝律法中,有一个更明确的称呼——‘奴工制’。
此法早在三十年前,便已被明文废止。凡有以债务或其他形式,实质限制人身自由、强迫劳动、严重侵害基本生存权者,皆以奴工论处。涉事主犯,最高可判终身苦役;涉事公司,罚没资产,吊销商牌。”
王平安继续道:“那三百工匠,自踏上我殷洲码头起,便应受我朝律法保护。你们与其签订的所谓‘债务契约’,在克扣基本生存物资、倒卖救命药品的那一刻起,就已自动失效,并构成了犯罪事实。我们扣押工头,是依法拘捕嫌犯,接管工匠,是解救受害人,保障他们的基本生存与劳动权益。”
他走到范霍夫面前,微微俯身严厉道:“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以‘公司代表’的身份与我说话,而没有因为涉嫌组织奴工、过失致死而被拘押,已经是看在我们双方三十年商贸往来、以及贵公司在此事上或存在的‘上层失察’情分上了。”
王平安直起身道:“那三百工匠,自即日起,正式由我工匠司直辖管理。他们过往的所谓‘债务’,一笔勾销。他们将成为我殷洲铁路的正式雇佣工人,享受与其他工人同等的工钱、伙食、衣物及医疗保障。他们可以选择在合同期满后留下,成为殷洲自由民,也可以攒够钱后,去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
“强迫劳动!”听到这个词范霍夫也感到一阵头疼,荷兰东印度公司想把更多的货物卖到东方,但这条法律是他们最大的限制,到现在整个欧罗巴大陆能把本国货物卖到东方的,也只有西班牙人和英格兰人,这条法令是最大的拦路石。
“现在,”王平安坐回主位,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盏道:“范霍夫先生,你可以选择接受这个安排,并在未来以更合规的方式参与殷洲的建设。也可以选择你的‘抗议’路径。
但我要提醒你,一旦此事以你方才威胁的方式公开化、扩大化,我们将不得不依法全面审查贵公司在新大陆的所有业务,并向母国提交正式照会。届时,损失恐怕就不止这三百名工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