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进忠笑道:“中原是中原,新大陆是新大陆,在中原耕牛宝贵,是重要的生产资料,但在新大陆,野牛数以千万计,比人还多,吃都吃不完,以至于成了灾祸破坏我们的草场,需要专门的猎杀。
这样比斗反而能更加激发公民的血性,要知道许多人在野外可能就遇到这种殷洲野牛。”
徐绍笑道:“高叔叔,各地习俗不同,又何必苛责?”
金圣叹咋舌:“真乃洪荒之力也!”
斗牛比赛结束之后,他们又来到城北草坪上的摔跤大赛区。这里仿佛是格斗技的万国博览会:上身赤裸、系着彩色腰带的蒙古壮汉,施展着摔跤技巧,试图将对手抱起摔倒,当地的易洛魁战士,展示着灵活如豹的擒抱与翻滚,甚至还有日本相扑力士沉稳如山的身影,与来自爱尔兰的摔跤手纠缠在一起。
规则粗放,以倒地或出圈为负,欢呼声同样热烈。
午后,城南的跑马场迎来了充满异域风情的欧罗巴骑士模拟竞技大赛,身着闪亮板甲或精致锁子甲的骑士,骑着高大的混血战马,进行着套环、击靶、以及模拟冲锋队形演练。阳光下的铠甲反光、雷鸣般的马蹄声、观众尤其是妇孺们兴奋的尖叫。
作为压轴,城东校场举行火枪射击竞速赛,则将节日推向了另一个高潮。参赛者不分族群,使用他们自己制造的猎枪,参赛者有退役的老兵、猎户出身的土著、商社护卫,甚至还有身手矫健的女子,一群殷洲旅鸽被放出来了,众人猛烈开火枪声如爆豆,硝烟弥漫,一只只鸽子被击中掉下来,每一次快速精准的击倒,都引来雷鸣般的喝彩,其中几位女枪手更是巾帼不让须眉。
金圣叹看着现场比赛众人,枪法如神惊叹道:“殷洲大陆武德何其充沛。”
刘文兵拍着自己腰间的手枪道:“在新大陆,没有火枪根本生存不下去,这不单是比赛,更是我们生存的手段。
到了晚上望汉城变得更加热闹,各地寺庙附近摆满了小吃摊,居民大快朵颐。
艾进忠笑道:“千佛寺的全牛宴,伏羲庙的八宝粥在望汉城可是两绝,不能不尝。”
金圣叹愕然:“千佛教的全牛宴?”
刘文秀笑着解释道:“牛肉在新大陆可以算是主食之一,10年前元首说要让民朝每个百姓吃三十斤肉,但在新大陆,我们人均每年消耗上百斤肉,早就远远超过了这个目标了,大家更喜欢吃的其实是各种蔬菜。”
“千佛寺在新大陆传教,不可能不吃牛肉的,于是学习日本佛教,虽然没废除杀戒,但却认为为了生存杀牲口,不算破杀戒。”
高登点头赞叹道:“在高原的喇嘛也要吃牛肉,能根据生存的习惯改变教义,千佛寺主持也能算是一代高僧。”
刘文秀鄙夷笑道:“这些和尚能算什么高僧,他们发现日本的僧侣不但能成亲,还能结婚生子,甚至连寺庙都能传承给自己儿子,于是他们也废除了戒色这一条。”
徐绍哈哈笑道:“这不更好,职业是职业,生活是生活,大家也不用把和尚看的那么神圣,摆在明面上,总比以前暗中做这种事情要强。”
艾进忠解释道:“也不能说完全没好处,能增加新大陆的人口,多一人朝廷对新大陆掌控高一分,以前此节最初并非叫‘丰收节’,而是相亲会,约莫二十五六年前,此地汉民屯垦初见规模,与周边莫西干诸部关系渐趋缓和。为巩固盟好,增加人口,我们都督府提议联姻。最初只是小范围的礼仪性活动,在秋收之后举行,既有庆祝丰收之意,也喻示着‘人丁’与‘土地’的双重收获。”
“最初几届,无非是汉家男子与部落女子在长老见证下结成家庭,辅以简单的宴饮和双方歌舞展示。后来,朝鲜、日本移民加入,带来了他们的庆秋习俗;葡萄牙、法兰西商站的人觉得有趣,也把他们庆祝葡萄收获或纪念圣徒的歌舞、竞技加了进来……如同滚雪球,越滚越大,成分也越来越杂。”
“都护府见此情形,索性因势利导,将其定为官方节日,时间固定在秋分前后,命名为丰收节。
不再强调最初的‘联姻’主题,而是鼓励所有居住于此的族群,拿出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竞技,歌舞,美食,在此展示、竞赛、交流。”
他指向那些四周热闹的居民道:“二十多年潜移默化,这个节日已然成了我们望汉城人共同的庆典。它或许粗糙、混杂,却充满了野草般蓬勃的生命力。它告诉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无论来自何方,你都可以保留自己的根,你也是这片新土地繁荣图景的一部分。”
金圣叹捋须长叹:“和而不同,节以载道。此节之义,大矣!”
大同历四十二年九月十二日,晨光初露,徐绍、金圣叹、高登三人在两名都督府向导的陪同下,骑着温顺的战马,出了望汉城东门。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城郊平原上一望无际的麦田,麦子已经被收割,田队当中缓慢移动的、发出低沉轰鸣的拖拉机。
拖拉机排着整齐的队伍。把身后锋利的刀口把一片片土壤翻割,把野草压下,露出肥沃的土壤。
“如此景象殊为难得!”金圣叹勒住马惊讶道,他游历多国,像这样的景象也只在中原和辽东看到过,其他地区很难出去如此宽阔的农场。
农村管事自豪地介绍:“这片田地翻耕完之后就会种植牧草,一方面是为了增加土地肥力,另一方也能养活农场的牛羊,现在每年殷洲都护府向神洲贩卖三百万包优质羊毛,上万吨腌制的牛羊肉。”
离开麦田,他们又经过一片正在采摘的果园。苹果、梨子压弯枝头,农人们架着轻便的梯架,用改良过的、带柔软衬垫的长杆剪进行采摘,装满果实的木箱由小型蒸汽牵引车拖走。更远处的棉田里,另一种专用于采收棉桃的机器正在作业,雪白的棉絮被迅速分离出来。
沿着夯实的土路深入乡村,散落在平原与丘陵间的农庄映入眼帘。与中原常见的紧凑村落不同,这里的农户居住得颇为疏朗,每户都有大片的宅地。最惹人注目的,是每家每户院旁或屋后那高大坚固的粮仓。多为砖石结构,底座悬空防潮,顶覆厚实瓦片,远看像一个个敦实的小型堡垒。
农村居民大部分住的都是三层的楼房,楼房下挂满了各种肉类,眼前的场景极其震撼,即便他知道新大陆居民一年能消耗上百斤肉,但真实看到这场景还是极其震撼。
他们在一处较大的农庄前停下,征得主人陈老汉同意后参观。他打开自家一座粮仓的厚重木门,一股干燥的、混合着谷物和草木灰防虫剂的气味扑面而来。
仓内,黄澄澄的小麦、饱满的玉米棒子、还有各种豆类,分门别类,堆积如山,几乎顶到房梁。
“这是去年的存粮,还没动。那边两仓,是前年和今年的新收。咱这庄子,算上老夫,七口人,就算三年不下雨、不开新荒,光吃存粮,也饿不着肚子,还能有些余粮喂牲口、换油盐铁器。”
金圣叹伸手抓起一把小麦,颗粒坚实饱满。“夫子向往的盛世也不过如此,中原的农户亦不如新大陆农户富裕。”
高登若有所思:“轻徭薄赋,地广人稀,物产丰饶,加之新式农器之力……此乃夫子所言‘仓廪实’之盛世图景也。”
继续前行,景色从农田逐渐过渡到草场。起初还是夹杂着农田的零星牧场,越往东走,草场越发连绵开阔,直至一望无际。然后,他们看到了更令人屏息的景象。
在如绿色绒毯般的缓坡上,成千上万的绵羊如同洒落在大地上的洁白云朵,缓缓移动,低头啃食着肥美的秋草。牧羊人骑着马,带着机警的牧羊犬,在不远处照看。羊群如此庞大,以至于它们的“咩咩”声汇聚成一片低沉而浩瀚的背景音。
而另一处溪流蜿蜒的谷地中,则是漫山遍野的牛群。它们或卧或立,悠闲反刍,小牛犊在母牛身边嬉戏。其数量之巨,远非中原乃至江南任何一家大地主的牛栏所能比拟。
向导指着远处地平线上一些移动的小黑点:“那边是咱放牧的家牛,还有本地的野牛群,有时还会和它们混群呢。这新大陆的草场,养多少牲口都像吃不饱似的。”
中午,他们在一处牧场主的木屋前歇脚。主人是蒙古人,按照蒙古人的习俗,热情地用大铜盘端上招待贵客的食物:大块烤得外焦里嫩、洒满粗盐和香料的牛肋排,堆成小山的白煮羊肉,配以烤制的土豆和粗面包。油脂的香气扑面而来。
“请,别客气!在咱这儿,牛羊肉管够!”主人豪爽道。
金圣叹感慨道:“中原百姓,虽然不缺吃肉,但如此丰盛也只有年节才能有,但在此间日常餐食竟以牛羊肉为主,佐以麦饼……真真是‘物阜民丰’到了极处。”
高登咬了一口多汁的牛排,赞同道:“金兄所言极是。此地百姓,家藏三年之粮,厩养成群之畜。无饥馑之患,有肉食之常。此等民生,恐尧舜之世,亦不过如此。殷洲‘天府之土’,名副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