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崧开着他那辆半新的电车,载着周文炳夫妇,穿行在京城宽阔的街道上,最终抵达了京城第一医院。
医院的主体建筑是一座高达七层的钢筋混凝土大楼,外墙贴着浅色瓷砖,巨大的玻璃窗反射着阳光,楼前是宽敞的广场和精心打理的花圃,为了方便病患停车,医院附近就有一栋停车场大楼。
周文炳的媳妇一下车,就忍不住仰头张望,惊叹道:“老天爷!这医院……咋这么高,这么大!我们铁岭的县医院完全不能比。”
周文炳有些窘迫,低声呵斥道:“少说两句!这里京城,首善之区,自然不是边地小城可比。莫要一惊一乍,显得没见过世面。”
朱由崧笑着打圆场:“弟妹说得也不算错。京城人口百万,病人本就多,更不要说四海病患都来京城,许多疑难杂症、最新的疗法和设备都在这里,医院自然修得大些、高些,才能容纳更多病人和大夫。走,咱们进去,我先帮你们把手续办了。”
在朱由崧熟门熟路的指引和帮助下,他们很快在挂号处为周文炳挂了体检的号。
朱由崧想了想,干脆道:“弟妹,既然来了,你也顺便做个检查吧,看看有没有什么小毛病,图个安心。”
周母连忙摆手:“我身体健康的不用。”
朱由崧笑道:“来都来了,查一查也花不了几个钱。”
说着又为周母挂了个妇科和普通体检的号。
三人拿着挂号单,正准备按照指示牌前往相应的门诊区域,周文炳忽然脚步一顿,脸色微变,目光死死盯住前方不远处一个正在与旁人说话的高大身影。
那人虽穿着便服,但身姿笔挺,气势沉稳,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锐利,那张脸,即便隔了几十年,周文炳也绝不会认错!
“朱……朱大哥,”周文炳声音有些发紧,下意识地往朱由崧身后缩了缩,低声道,“那人……看着像是……当年那位大同军的将军?”
朱由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哟,还真是朱猛将军!他前段日子刚办了致仕手续,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周老大好眼力,几十年没见还能认出来。”
周文炳怎能忘记?
当年大同军冲进他家。给他父亲和他上夹棍,把他全家的银子都给抄出来了。把他全家人赶出了自家的院子,关到俘虏营当中。即便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他依旧记忆深刻,这是他们全家命运转折的开始啊。所以猛然间看到大同军服,所有记忆瞬间涌上心头,让他本能地感到一阵惶恐,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兵荒马乱、命运不由己的岁月。
看到周文炳脸色发白、眼神躲闪的样子,朱由崧了然拍拍他的胳膊宽慰道:“都是陈年旧事了,早就翻篇了。如今民朝律法森严,这些将军们也都修身养性,只要遵纪守法,没人会为难你。你看我,还经常和他们一起看球喝酒呢。你且放宽心,我去打个招呼。”
“别……”周文炳想拉住他,但朱由崧已经笑眯眯地走了过去。
“朱将军!真巧啊,您也来检查身体?”朱由崧热络地拱手。
朱猛转过头,看到朱由崧,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朱胖子,是你啊,元首府安排我们这批老家伙统来做体检,说是有什么新机器,我提前来看看。你怎么也在这儿?”
朱由崧笑道:“陪两位刚从辽东回来的亲戚来看看大夫。您这身份,还用得着在这儿排队?”
朱猛摆摆手,无奈中带着点自豪:“新机器就第一医院有,在医院的都是病人,都得排队叫号。”
正说着,诊室门打开,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年轻女大夫探出头,声音清亮:“18号,朱猛,进来。”
“哎,来了!”朱猛应了一声,对朱由崧点点头,“我先去了,回聊。”
“您忙您忙!”朱由崧笑着目送他进去,这才转身回来。
见朱猛进了诊室,周文炳才长长舒了口气,擦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心有余悸道:“朱大哥,您……您怎么敢凑上去?我方才心都快跳出来了,就怕……就怕他认出我来,再想起旧事……”
朱由崧哈哈一笑,揽住周文炳的肩膀:“周老大,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如今是什么年月了?民朝讲究法治,过去那点事儿,早就清算完毕,尘埃落定。
你现在是光荣退休的边疆教师,受朝廷政策照顾回京养老的功臣,谁还会翻那老黄历?
就算朱将军真记得你,也就是点点头的事儿。走,咱们检查咱们的,检查完了,我带你们好好逛逛紫禁城,那才是真正的‘故地重游’呢!”
周文炳听了,心里稍安,但听到“故地重游”四个字,不由得暗自苦笑摇头,心中五味杂陈:“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在朱由崧的陪同下,周文炳夫妇完成了一系列检查。结果出来,周文炳问题不少: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慢性支气管炎,还有因长期精神压力导致的神经衰弱,总之一身毛病不断。
大夫开了些对症的药物,更多的是嘱咐:注意保暖,加强营养,保持心情舒畅,避免劳累,慢慢将养。周母倒是没什么大毛病,只是有些常见的老年性骨质疏松,需要注意补钙和防摔倒。
话分两头,诊室内。
朱猛按照女大夫的指示,躺在了检查床上。这位女大夫虽然年轻,但动作麻利,语气专业:“身上所有金属物品,手表、项链、钥匙、硬币,兜里的东西,凡是金属的,都拿出来放到那边的篮子里。待会儿用的机器对金属敏感,会影响成像清晰度。”
“好,好。”朱猛连忙照做,摘下腕上的手表,掏空了口袋。
趁着准备的空档,朱猛开口道:“珠儿啊,你什么时候能抽个空?为父这次可是又给你物色了一个万里挑一的青年才俊,保准你满意!”
朱珠头也不抬,一边调试着那台X光机,一边没好气地回道:“没空。这个月预约全满,还有几个课题要跟,一天都抽不出来。您那些‘青年才俊’,还是留给别人家姑娘相看吧。”
这位女大夫的名字叫朱珠,是朱猛的幼女,年纪虽轻,却是医学院毕业的大夫,现在成为一个部门的主治医生。
朱猛极其自豪,这是唯一让他苦恼的是,自己这个女儿大学毕业出来年纪已经很大了,几年当大夫下来,都成大姑娘了,却还没有中意人。
朱猛摸出一张照片,递到女儿眼前:“你先看看!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吧?这可是社长的二公子,徐绍!人家可是凭真本事考上的墨子学院,比你的医学院难考多了!
这些年自己经营商社,发明了留声机、广播,最近还弄出飞艇完成了环球航行!在咱们民朝年轻一辈里,那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继续推销,“你不是最佩服桑文大姐,说她是巾帼英雄吗?这事儿要成了,桑文大姐就是你未来婆婆,你就能经常向她请教了!”
朱珠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终于瞥向了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徐绍穿着航空皮衣,站在飞艇前,意气风发,眼神明亮。
父亲这次找来的人,似乎确实和以往那些纯粹靠家世的纨绔子弟不太一样。
“明天中午,我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朱珠语气平淡道:“他若愿意,就在医院后面的小花园见面吧。提前说好,我只留出吃饭和交谈的时间。”
朱猛一听,喜上眉梢,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传话!保证把话带到!”
“躺好,别动。”朱珠不再多言,开始操作机器为父亲进行检查。
朱猛在京城第一医院做完那一系列检查后,拿着大夫开的几张调理方子,步履轻快地走出了医院大门。让司机带他回家,拿起自家的电话。
“喂,总机吗?给我接徐社长府上。”朱猛对着话筒说道,声音洪亮。
片刻等待后,听筒里传来一个女声,朱猛立刻听出是桑文。
“桑文妹子!是我,朱猛!”他语气里透着高兴劲儿。
“朱大哥?体检做得怎么样?没什么大碍吧?”桑文关切地问。
“好着呢!大夫说都是老毛病,养着就行。”朱猛哈哈一笑,随即切入正题,“妹子,相亲的事。我跟珠儿提了,也给她看了徐绍那孩子的照片。你猜怎么着?她答应了!说明天中午,她有两个钟头的空,就在她们医院后头那个小花园,让两个孩子见一面!”
电话那头的桑文显然喜出望外,声音都提高了些许:“真的?朱珠那孩子答应了?太好了!我这就告诉徐绍,让他明天务必空出时间,好好准备准备去见朱珠!”
“成!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就看他们年轻人自己的缘分了!”朱猛爽快道。
“好好好!多谢朱大哥!”
挂了电话,朱猛心情更好了,心里盘算着晚上回家得跟老伴好好说说这事。
而电话另一头,桑文放下听筒,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和期待。她立刻重新拿起电话,拨通了声韵商社总部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