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历五十四年,二月(1676年),京城,欧罗巴市坊。
这片位于京城西郊的独特区域,最初只是民朝为方便管理而划拨给欧罗巴各国建立使馆的用地。随着时间推移,欧罗巴商人纷纷在自家使馆周边开设店铺、购置房产,逐渐形成市坊。
东学西渐之风日盛,越来越多来自欧罗巴的留学生涌入民朝顶尖学府,其中家境优渥者多选择在此购买房产居住。
同时,那些怀揣发财梦远渡重洋的欧罗巴冒险家、手工业者,也往往落脚于此,因为这里的建筑风貌、饮食教堂、乃至语言氛围,都更接近故土,能稍解乡愁。
特别是蒸汽轮船和飞艇普及后,跨洋航行成本与时间大幅降低,来自欧罗巴中产家庭的留学生数量激增。
历经数十年发展,这片区域已膨胀为一个拥有十几万常住人口的繁华“城中城”。
整体看去,它像一座微缩的欧罗巴都市,高耸的教堂尖顶、庄重的修道院、华丽的歌剧院、喧嚣的各国风味酒馆错落其间。
仔细分辨,又能看到伊比利亚式的红瓦白墙、英格兰的都铎风格结构、法兰西的古典主义对称立面、神圣罗马地区繁复的巴洛克建筑。
然而,共同的“异乡客”身份,也让这些欧罗巴人在面对庞大的东方文明时,产生一种抱团取暖的心态。
这一日,牛顿、亚历山大、托马斯、杰克、孙博等一行人走在市坊的主街上。
与往日的喧嚣热闹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与对立。街道上,来自不同国家的欧罗巴人相遇时,眼神中不再有同乡般的随意,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审视,甚至毫不掩饰的敌意。
若非街道上时有身着黑色制服、配警棍的民朝巡检巡逻维持秩序,恐怕言语冲突早已升级为拳脚相向。
牛顿忧心忡忡地看着这一幕,低声道:“大战尚未正式开始,隔阂与敌意已如此深重。真打起来,不知又要平添多少亡魂。”
欧罗巴市坊当前的紧张气氛,根源正是迫在眉睫的欧洲大战。西班牙与几乎整个欧洲旧势力联盟的尖锐对立,将战火与分裂的阴影直接投射到了这万里之外的异乡。
无论是在京城的各大学院,还是在这片聚居区,西班牙籍的留学生、移民与来自法兰西、意大利、德意志、波兰等“反西同盟”国家的同胞之间,争论、指责乃至肢体冲突,已成了家常便饭。
甚至已经出了几起命案,顺天府不得已,加强了对这片地区的监管。
杰克无奈地叹口气道:“根据《大同报》和《民生报》驻欧记者的估算,双方动员的总兵力可能超过六十万。
这将是比三十年战争规模更大、波及更广的全面冲突,整个欧罗巴大陆都被卷进去了。”
他们出生的时候正是30年战争的结尾,同时英格兰战乱也一直没有停歇,所以他们对那场残酷的战争也是有所印象。
托马斯道:“不,我们英格兰还没正式下场。”
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因为此刻的她也不知道该选择哪一方。
亚历山大则眉头紧锁:“正是因为我们还保持中立,我才更担心。西班牙要面对的是上百个大小邦国结成的联盟!人口、资源、潜在兵力的差距太大了。我看不到西班牙有多少胜算。”
作为倾向于西班牙统一理念的人,他内心的忧虑甚于旁人。
相对而言,他们这群英格兰留学生处境稍显微妙。内部虽有分歧,有人同情西班牙,有人支持旧同盟,但多数人还是抱着观望态度,尚未像其他欧洲国家侨民那样泾渭分明地选边站队。
孙博闻言,拍了拍亚历山大的肩膀,笑道:“你是不是忘了最关键的一方——我们民朝?朝廷肯定是支持西班牙人的,至少是乐见其成。”
牛顿冷静分析道:“即使民朝支持,会直接派兵介入吗?欧罗巴都护府的驻军数量有限,即便全部投入,面对数十万大军,恐怕也难以起到决定性作用。除非……”他摇摇头,觉得大规模直接军事干预的可能性不大。
孙博摇头道:“我从父亲那里听到的消息是,朝廷认为这场‘统一之战’本质是欧罗巴人自己的事,是欧罗巴文明未来的路径选择。朝廷不会直接派兵干预,最多提供物资、信贷乃至部分‘志愿技术人员’的支持。直接参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亚历山大闻言,更是叹息:“光是物资支持……恐怕不够。西班牙本土及殖民地人口,满打满算可能刚过一千万。而反西同盟背后的各国,总人口估算在两三亿以上(历史上这个时间段的欧洲大概有一亿两千万人口,穿越者带来磺胺和青霉素,我就按照人口翻两倍多来计)如此悬殊的人口基数,即便西班牙军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想要取胜也难如登天。”
他内心甚至认为,英格兰应该与西班牙携手,共同组建一个进步的联邦共和国,但那只是理想,毕竟曾组成共和国,谁来领导这个共和国又成为了一个巨大的难题。
带着沉重的心情,一行人走进一家常去的歌剧院,希望能暂时远离外界的纷扰。
剧院内部装饰华丽,穹顶绘有天使壁画,此时已坐满了各色欧罗巴面孔——留学生、商人、移民,空气中混杂着香水、雪茄的味道。
不久,幕布升起,话剧开场。剧目名为《复兴之路》,讲述一位西班牙热血青年,痛感欧罗巴分裂衰败,立志复兴罗马荣光。其中一幕,青年面对一幅巨大的、标满各种国名与邦界的欧罗巴地图,悲愤地呼喊:“罗马在哪里?我为什么找不到它?地图上只有威尼斯、米兰、奥地利、普鲁士……无数碎片!我们的精神家园在哪里?”
随后,他毅然与志同道合的伙伴加入西班牙共和军,誓言用手中剑与心中火,推动欧罗巴的统一。话剧在高潮处——青年报名参军,即将奔赴前线时落幕。
剧院内掌声雷动,尤其是西班牙裔的观众,许多人热泪盈眶,激动地将银元、铜币甚至小额钞票抛向舞台,以示支持。
很快,工作人员搬出几个贴着“支援西班牙统一伟业”标签的募捐箱,在过道间穿梭。响应者颇为踊跃,叮当作响的钱币不断落入箱中。
在二楼一间位置绝佳的包厢内,两位老者正透过玻璃窗俯瞰下方的热闹景象。一位是已移民民朝多年的胡安;另一位则是他的好友法兰西大使亨利。
胡安对侍立一旁的孙子吩咐道:“哈维尔,去,开一张一千银元券的支票,投到募捐箱里。”
年轻的哈维尔吃了一惊:“祖父,一千元?这……”
即便家境殷实,一千元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以在京城购置一处不错的房产。
胡安不满的瞪了他一眼道:“叫你去就去!”
哈维尔不敢违逆,应声退下。
亨利见状,摇了摇头,啜饮一口红酒,慢条斯理地说:“胡安,我劝你理智些。这笔钱,只怕是打了水漂。你们西班牙人太心急了,想一口吞下整个亚平宁,太贪心了,已经触怒了整个欧罗巴的旧秩序。上百个邦国联合起来的怒火,不是那么好承受的。”
要说整个欧洲,谁不想西班牙崛起,那必然是法兰西了,好不容易通过30年战争,联合一众盟友,才把西班牙踢下了欧洲霸主的宝座。
结果西班牙在民朝的支持下,又强大起来了,国力比当年的西班牙还要强,现在整个法兰西直面强大的西班牙。
胡安冷哼一声,反唇相讥:“贪心?你们法兰西不也正忙着吞并整个尼德兰?怎么不说自己贪婪?尼德兰可是西欧有数的强国。”
亨利放下酒杯,正色道:“这不一样。法兰西即便拿下尼德兰,依旧是在君主制的框架内,是王朝领土的扩张。而你们西班牙,是要把共和制度强行推广到亚平宁!真让你们成功了,一个横跨伊比利亚和意大利的‘罗马共和国’雏形就出现了,这对所有君主国意味着什么?是根本制度的威胁!他们怎能不拼死抵抗?”
西班牙人本来就统一了伊比利亚半岛又占据了西非,再让他们占据了亚平宁半岛,半个罗马共和国就真出现了,那可比神圣罗马帝国威胁大多了。
胡安冷笑:“亨利,别以为你们法兰西就高枕无忧。用社长的话说,‘总想走捷径,往往绕了最远的弯路’。你们那位太阳王,既想用赎买政策安抚农民,又不愿彻底触动贵族根本利益,妄图两头讨好。这种骑墙的把戏,迟早会两头落空,激起更大的祸患。”
亨利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这就不劳您费心了。我们已经找到了适合法兰西的‘改良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