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历六十三年(1686年),九月四日,广州。
九月的广州已是盛夏,凌晨时分刚下过一场大雨,珠江水位涨了半尺,浑浊的江水裹挟着上游的枯枝败叶,浩浩荡荡奔向南海。天亮后云层渐散,太阳从海珠石方向升起,将湿漉漉的城市镀上一层淡金色。骑楼的瓦檐还在滴水,积水从青石板缝里渗下去,汇成细流,沿着街边水渠汩汩流向江中。
广州港外海,一艘挂着法兰西国旗的飞艇缓慢地开进了广州城
帕斯卡望着繁华热闹的广州怀念道:“没想到又能来到东方。”
距离全球联盟国首届大会还有大半年,但广州城已经提前热闹起来了。
朝鲜的外交官购买了土地打算在广州建立使馆,日本的大使住进了新馆舍,门口换上了簇新的日本国旗。东吁大使原本就在广州有宅邸,这段时间也成为工地,每日工匠乒乒乓乓在扩大原本的使馆。
其他像天竺的狮子国,波斯共和国,新生的埃及共和国,罗马共和国,法兰西,英格兰等等几十个国家都开始在广州建立使馆,为此广州不得不专门划定一片使馆区,让他们自己建设。
经济危机像瘟疫一样从法兰西蔓延开来,全球的贸易量已经下降了三成,而只算前往欧罗巴的贸易更是下降六成多,东西方贸易几乎断绝。不是欧罗巴人不想要东方货物,而是他们贵金属几乎消耗殆尽,已经丧失了购买力。
对东方来说,经济危机只是让这些国家损失一些钱财,还不至于要命;而对于刚经历了七年大战的欧罗巴国家,这场危机带来的是生死考验。
这其中法兰西因为工业化程度高,卷入的世界化市场深,遭受的重创也是最大的,他们原本就是危机的中心。
同时因为这场战争,法兰西最大的几个海外市场被全部摧毁了,新大陆的殖民地给抵押给英格兰了,神圣罗马帝国消失了,奥斯曼帝国四分五裂,和他关系最好的穆罕默德四世被囚禁,只有莫卧儿帝国因为闭关锁国,受到的影响相对小一些。
不过莫卧儿帝国此时的军事和政治压力却是极大,波斯王朝被摧毁,建立了波斯共和国,再加上奥斯曼帝国,神圣罗马帝国被摧毁,全球王权的王冠只剩下寥寥几顶,莫卧儿帝国几乎被共和国包围了。
莫卧儿帝国在政治上空前孤立,皇帝奥朗则布把有限的资源加强在军事方面,也没有能力去拯救法兰西。
路易十四明白现在能救法兰西的只有民朝,他们只有加入全球联盟国当中,得到民朝的救济才能度过此劫。
但让他无奈的是,现在的民朝元首是徐浩,当初罗马共和国东线的统帅,几年前双方还是领兵厮杀的仇敌,法兰西想要被民朝接纳进全球的体系,难度不小。
为此他派遣在东方留学十几年,和大同社长徐晨关系要好的帕斯卡为大使来到广州,希望通过帕斯卡来改善民朝和法兰西的关系。
法兰西大使馆。
李旭和徐绍来到大使馆大厅见到白发苍苍的帕斯卡。
“先生,没想到再次见到您,您却老了这么多。”徐绍感叹道。
当年两人在墨子学院上学之时,帕斯卡虽然只他们年长几岁,但却已经是计算机系的教授了,还兼数学系讲师。
两人从小学习成绩就名列前茅,也有神童的美誉,但真正进入了墨子学院,见到帕斯卡,才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天才,同时也打消了继续在学术上深造的想法。
但此刻帕斯卡愁容不展道:“法兰西极其缺少粮食,巴黎普通市民每天能吃的粮食不足500g,农户更只有400g,现在每天都有法兰西公民饿死,请你们看到这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救救法兰西吧,法兰西可以给更高的利息,只求你们像救援罗马共和国一样救救法兰西。”
“先生,”李旭语气艰难道,“这事……不归我们管。”
徐绍沉默片刻道:“先生,我可以以个人名义捐一批粮食。”
帕斯卡转头看他。
“我捐价值十万元大米、面粉给法兰西灾民,但我有一个条件,我必须派员随船监督,全程记录粮食分发情况,确保每一粒米都到饥民口中,而不是进入那些贪官污吏手中。”
“当然,这是你的权利。”帕斯卡点了点头,没有异议,10万元的粮食虽然不多,但也能够上万人吃几个月。
“我听说民朝有一个救援计划,针对此次全球经济危机,设立专项基金,对受灾国家发放低息贷款。法兰西能加入这个计划吗?”这才是他此行真正的目的。
李旭与徐绍对视了一眼。
李旭摇头道:“先生,不是我们不肯帮。那个救援计划,全称是‘全球联盟国经济稳定及产业恢复特别基金’。要获得这笔基金的援助,必须先成为全球联盟国的加盟国,而要加入全球联盟国,必须完成均田。这是最基础、也是最不可动摇的要求。”
帕斯卡沉默了,他知道均田这两个字的含义,这意味着要摧毁封建王权。
六十年前,民朝元首以“大同之治”理想旗帜,十年之间席卷天下,终结了两百多年的朱明帝国。
此后五十年,均田制从民朝推行到南洋各邦,从新大陆推行到欧罗巴大陆。无论君主国、共和国、土邦、部落,民朝都在身体力行地推动均田,无数的王冠就此被民朝打落,此刻法兰西的王冠也是摇摇欲坠。
徐绍道:“据我所知,法兰西还是一个封建君主国家。”
后面的话徐绍没说,但意思很明显了,法兰西不符合救援的标准。
帕斯卡无奈道:“陛下已在整个法兰西推行均田。”
而后他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文件道:“这是截至四月底的统计,已完成土地清丈的村镇两千一百四十七个,占全国市镇总数的三成。已完成土地分配的城市有一百二十三个,领受土地的农户共计五十七万四千余户。
他抬起头,望着李旭道:“民朝可以派遣观摩团赴法查验。”
徐绍道:“先生,那就等十二月吧。全球联盟国会议开启之后,法兰西作为加盟国,自会得到救援。”
帕斯卡着急道:“时间紧迫,法兰西公民等不了,求你们帮忙联系一下徐浩元首。”
徐绍点头,帮忙联系了自己的兄长。
电报是五月四日傍晚发出去的。
徐浩的回复来得很快。“可赴京城。”
五月九日,帕斯卡坐飞艇来到了京城,而后来到元首府。
帕斯卡诚恳道:“陛下愿行均田。愿行君主立宪。”
他呈上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宪法草案,路易十四的亲笔签名,国民议会代表的附署。
法案第一条:法兰西为君主立宪国,王权受宪法限制。
第二条:立法权属国民议会,由民选代表行使。
第三条:征税须经议会批准。
第四条:国王保留行政权及司法权,但法案须经议会通过、国王副署方可生效。
帕斯卡继续道:“均田也在推动,最多三年整个法兰西就能完成均田。”
现在的法兰西就像一个快要爆炸的高压锅,法兰西的内部主要是有三股势力,一股是原本的封建贵族体系,他们才是整个法兰西的统治者,他们的诉求就是法兰西维持原本的秩序。
另一股在路易十四推动下,发展起来的工商资本家,他们迫切希望法兰西能融入全球市场,尤其是进入利润最丰厚、市场最广大的东方市场,说句实在话,但凡他们实力再强一点,他们更想加入的是罗马共和国。
第三股是在青年欧洲战争中崛起的新兴军官公民群体。
这场欧洲大战规模前所未有,欧洲原本封建贵族的军事体系,最多只能组建几万大军,根本不可能满足这场百万级别战争的需求,所以路易十四大量提拔平民阶层的军官。
同时当初路易十四为了抵抗罗马共和国,大力在法兰西宣传民族主义,学着民朝推动法兰西帝国属于所有的公民宣传,还承诺把法兰西所有的土地分给法兰西的公民。
靠着这些画饼路易十四在青年战争时期征召超过了50万公民军,这些公民军没有军饷,很大一部分还自带武器,同时他们士气高涨。
但画饼终需要实现,不然路易十四就要面临50万愤怒的军队。
他亲眼见到那么多皇冠打落,此刻他的危机感是最强烈的,他环视了一下法兰西各方的势力,公民军人多势众,战斗力强悍,不满足他们的需求,自己这个国王根本当不下去。
新兴的资产阶级本来就因为这一场战争欠了一屁股债,即便想搜刮,也搜刮不出多少钱财。
最后只剩下那些吃的多、干的少、战争时期贡献最差的封建贵族,路易十四也明白,这些人是自己王冠的根基。
但现在法兰西面对的情况就是王冠都快保不住了,还要根基做什么?
所以路易十四果断转身,出卖法兰西所有贵族。
号称自己是法兰西所有公民的国王,出卖了法兰西原本的贵族。带着公民军军官,没收法兰西贵族的钱财和土地,土地分给公民军的士兵,钱财用来还债,这才勉强扛了一年。
但路易十四受到的反噬极其严重,光这一年他遭受的暗杀就有三次,法兰西内部的贵族造反情况更是此起彼伏,难以镇压,再加上法兰西这破败的经济,此刻路易十四感觉自己就是坐在一个干柴堆上,火星子都冒出来了。
徐浩接过草案,一页一页翻看。虽然他和路易十四做了几年的敌人。
但也知道路易十四在欧洲一众的君王当中,属于能力出众,比较开化的君王。
尤其是现在,他要建立全球的新秩序,那么以大欺小,以强欺弱事情就不能再发生,路易十四既然愿意遵守民朝的制度,他也愿意千金市马骨。
徐浩道:“既然路易陛下,愿意均田,我民朝也不会见死不救,民朝会批准3000万无息粮食贷款。”
帕斯卡激动道:“多谢徐元首,您的恩情,法兰西公民永远不会忘记。”
而李旭和徐绍的麻烦却还没有结,没几天,他们的老朋友小约翰也来了,老朋友相见,没有欢乐反而带着几分凝重气氛。
李旭询问道:“现在英格兰是什么情况?如果你们不背叛共和国,整个欧罗巴就能统一。”
“法兰西是蜀,英格兰是吴。”小约翰说,“我们是不可能看着强盛的罗马共和国吞并法兰西的。弥尔顿元首也许觉得统一欧罗巴是千秋功业,可英格兰议会里大部分人——包括我父亲那一辈——都不这么想。我们是不可能看着强盛的罗马共和国吞并法兰西的。”
英格兰绝大部分的公民对融入罗马共和国有抵触心,加上弥尔顿元首病逝的不是时候,当时大部分议员都不想融入罗马共和国。”
“既然不想融入罗马共和国,自然不可能看着法兰西就这样被共和国击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