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远把食托小心翼翼地端上马车,用绳子固定好,这才放心地赶车回程。
……
到了孙老师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院门敞开着,堂屋里亮着灯,隐约能听到说话声。
许明远把马车拴好,孙师母已经迎了出来,帮忙接过托盘,低声嘱咐了一句,“你小子可算来了。”
“人已经到了,在屋里坐着呢,你赶快进去吧。”
许明远谢过师母,赶忙进了堂屋。
许明远一进堂屋,就看到孙老师正陪着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前喝茶。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件熨得平整的中山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文人气。
这应该就是公社小学的王校长了。
许明远一看人已经到了,连忙加快脚步,笑着赔不是。
“王校长,不好意思,来的时候耽搁了些时间,让你久等了。”
王校长站起身来,客气地伸出手,“没事没事,我也是刚到不久。”
两人握了握手,随后王校长上下打量起许明远,目光里不自觉带了几分审视。
孙老师之前只说有人想请他吃顿便饭,认识一下。
他还以为是孙老师相熟的朋友,没想到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
孙老师在旁边乐呵呵地打圆场,“好小子,让王校长等了这么久,不罚你一杯说不过去吧?”
许明远二话不说,拎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端起来仰脖就干。
咕咚一声一杯白酒下肚,面不改色。
他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咧嘴笑道,“孙老师发话了,那必须罚。”
“别说一杯,就是三杯我也认。”
王校长看着许明远这股豪爽劲儿,微微点了点头,虽然他这人比较斯文,但心里其实喜欢跟这种爽快人打交道。
不过喜欢归喜欢,心里的防备并没有因此放下。
这几天,为了学校那个替补教师的名额,他家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
有送鸡鸭鹅的,有送烟酒的,最让他头疼的是公社那位副主任,明里暗里施压,非要把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外甥塞进学校。
今晚孙老师请客,虽然说是叙旧,但突然冒出个年轻后生,王校长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八成又是来走后门的。
果不其然,介绍了身份,寒暄了两句,王校长便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小许是吧?年纪轻轻的,看着挺精神。”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不痛不痒地递了个软钉子。
“不过啊,我这个人呢,同事都说我比较认死理,在位置上一天,就守一天的规矩。”
“就像这泡茶,我只泡自己挑的茶叶。”
“别人送来的茶叶再好,我也不敢往壶里放。”
“不然的话,放进去容易,倒出来要是变了味,那就不好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孙老师心里咯噔一下,手心捏了把汗。
他本以为王校长会看在自己这个老前辈的面子上含蓄些,没想到王校长被公社副主任逼急了,今天借题发挥,直接把话说死了。
他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许明远,生怕这小子年轻气盛,压不住火当场翻脸,那自己这张老脸可就没地方搁了。
谁知,许明远不仅没生气,反而笑着竖起了大拇指,“王校长说得太对了。”
“这喝茶喝的就是个纯粹。”
“要是胡乱拿着茶叶往壶里放,那泡出来的哪是茶啊?那不是糟蹋东西吗?”
“好茶配好壶,差一样都不行。”
“王校长是个讲究人,我敬你一杯。”
说着,许明远给自己满上一杯茶,仰脖干了。
这下子,倒把王校长给整不会了。
他原本以为许明远会不死心,准备好了一肚子拒绝的话,结果全被许明远这态度给堵了回去。
王校长端着茶杯,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干咳了一声,低头喝了口茶掩饰尴尬。
一旁的孙老师见状,暗暗地松了口气,心道这小子倒是个有城府的。
这时候,孙师母正好把菜挨个端了进来。
“来来来,喝了酒赶紧吃口菜压压。”
孙老师赶忙招呼,一边帮着老伴把菜一样样摆上桌。
随着菜品上桌,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清炖飞龙汤、红烧肉、油焖大虾、干煸豆角、木耳炒鸡蛋,外加一碟爽口的凉拌菜,这些菜往桌上一摆,看得人食指大动。
尤其是那盆飞龙汤,汤色奶白,上面漂着几片翠绿的葱花,鲜香扑鼻,连盖子都掩不住那股子勾人的味道。
王校长虽然嘴上端着架子,但肚子可不会说谎。
他拿起勺子盛了一勺汤,汤一入口,眼睛顿时一亮。
“嗯?这汤做得香。”
王校长忍不住又喝了一口,赞许道,“嗯,这汤咸鲜适中,火候很棒。”
他放下勺子,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肉入口即化,酱香浓郁,忍不住连连点头。
“孙叔,婶子这手艺相当不错啊。”
孙老师咧嘴一笑,摆摆手,“这你可夸错人了,你婶子哪有这本事?”
“她要是能做出这水平,我做梦都能笑醒。”
他指了指许明远,笑着解释道。
“这几个菜,可是小远特意大老远跑到镇上,找机关食堂的大厨亲手给咱们做的小灶。”
“机关食堂?”
王校长夹菜的手一顿,看了看许明远,有些惊讶。
怪不得这味道有些熟悉,他去镇上开会的时候,在机关食堂吃过两回,那大厨的手艺确实了得。
只是,机关食堂的大厨可不是谁都能请得动的。
眼前这个看着面生的乡下青年,竟然能让机关食堂的厨子专门给他开小灶?
王校长不动声色地又看了许明远一眼,心里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估,悄然拔高了不少。
许明远则在心里暗暗给孙老师竖了个大拇指。
这老爷子收了自己的烟酒,办事果然够地道。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既点出了菜的来头,又不显得刻意,浑然天成。
他笑着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也没什么,就是跟食堂的人认识,让帮忙准备了下。”
“王校长孙老师,你们多吃点,这飞龙汤凉了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随后,三人便推杯换盏,吃喝起来。
饭桌上,许明远妙语连珠,专挑些有趣的话题聊。
一会儿说起自己在山里打猎的奇闻异事,什么黑瞎子自己把自己卡在石头缝里、什么田鼠洞里掏出十几斤粮食,说得绘声绘色。
一会儿又聊起在镇上听来的国内外新闻,什么南方沿海开始搞经济特区、什么外国人用的那种叫电视机的新鲜玩意儿。
王校长是个有见识的,平时在公社里,身边多是些只知道柴米油盐的乡下汉子,难得碰到个能聊到一块儿去的。
没想到这个乡下青年见识竟然这么广,谈吐也不俗,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不知不觉间,王校长心里的防备倒是去了不少。
只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许明远硬是不提工作名额的事,这可让王校长看得一头雾水。
难道自己猜错了?这小子当真只是想认识认识自己?
王校长忍不住多看了许明远两眼,越看越觉得这年轻人不简单。
酒喝得差不多了,孙老师看火候到了,便寻了个借口站起身来。
“哎呦,这酒喝急了,我这肚子有点受不了。”
他拍了拍肚子,朝两人摆摆手,“王校长,小远,你们俩先聊着。”
“我去院子里透透气,顺便上个茅房。”
说完,孙老师一溜烟出了堂屋。
等孙老师一走,屋里就剩下许明远和王校长两人。
许明远忍不住给孙老师竖了个大拇指,随即从脚边的布袋里摸出那个装着领导墨宝的纸筒。
“王校长,其实今天来,除了陪孙老师叙叙旧,还有一事想请你帮个忙。”
听到这话,王校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心道,“来了,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不过他正要摆出架子先开口堵住话题,许明远却抢先一步说道。
“我知道王校长是个雅人,是个有学问的。”
说着,他笑着递过了纸筒,“刚好,偶然间得了一幅字。”
“我是个粗人,看不懂这些高雅的玩意儿。”
“今天正好有这个机会,想请王校长你给掌掌眼,看看写得怎么样。”
“看字?”
王校长一愣,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来找他办事的人不少,送钱的、送烟酒的、送土特产的,什么都有。
但请他鉴赏字画的,还真是头一遭。
文化人嘛,骨子里总有那么几分附庸风雅的虚荣心。
收钱他不收,但品鉴字画这种事,倒是勾起了他的兴趣。
王校长半信半疑地接过纸筒,抽开盖子,倒出一卷有些泛黄的宣纸。
他推了推眼镜,走到旁边一处空茶几上,将那幅字在桌上缓缓展开。
“大展宏图?”
王校长端详了片刻,职业习惯使然,先点评起了书法。
“这几个字嘛,气势倒是有了,运笔也算沉稳。”
“只是吧,这笔法略显匠气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