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的,我明白你的心思。小远是有本事的,比不上他也没啥丢人的。”
“他有他的能耐,你也有你的本事,咱用不着非得跟他比。”
“你虽说脑子没他活泛,可你踏实肯干啊。就说在队里挣工分,谁不给你竖个大拇指?”
说着,她握住了赵国华的手,又道:“不过吧,这世道是真变了。”
“光守着队里那点工分,不是个长法儿。”
“小远有能耐,他既然肯带你出去见见世面,你就多看看、多学学。”
“咱不用跟人家比挣多挣少,咱把眼界打开了,脑子活泛了,日子差不了。”
赵国华看着媳妇点了点头。
赵大嫂见他脸色好了些,笑着轻轻推了他一把。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我这儿还有不少棒子没掰完呢,快帮我掰点儿。”
“哎对了,小远应该也给我买了吧?搁哪儿呢,让我瞅瞅……”
赵国华被她这副急吼吼的样子逗得一乐,那股子郁闷劲散了大半。
……
另一边,许明远和刘春生赶着两辆马车,沿着村道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两人先到了大队马号还车。
进了马号,一眼就看到老李头手里端着半桶草料,正往食槽里倒。
那头老黄牛还卧在角落里,比上午看着精神了那么一点点,至少眼睛睁开了,偶尔还甩两下尾巴。
许明远走过去看了看,问道,“老爷子,你这老伙计咋样了?好点没?”
老李头抬起头,脸上虽然还带着愁意,但比上午好了不少。
“中午弄了些药灌下去,倒是好了点,好歹能吃些东西了。”
他拍了拍老牛的脖子,叹道,“不过这牛毕竟上了岁数,能不能扛过这一关,还得看这两天。”
许明远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安慰道,“这牛皮实着呢,指不定过两天就活蹦乱跳了。”
老李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难得咧嘴笑了笑。
“你小子倒是会说话,借你吉言吧,说不定还真管用。”
许明远又聊了两句,告了别,两人接着往家的方向走。
出了马号,沿着村里的小路往回走,没多远就到了岔路口。
许明远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把毛票子,数了数,抽出几张递给刘春生。
刘春生接过来一看,有些惊讶,“远哥,这咋比平时还多了些。”
“今天那些鱼一大半是你下网捞上来的,这钱多点也是正常。”
“你就收着吧。”
至于采摘五味子的提成,许明远则是和他约好,等晚上一起去赵家,到时候大家伙坐一起把工钱算了。
……
告别刘春生,许明远提着一兜子棉鞋回了家。
刚进了自家院子,就看见院子当中堆了一堆刚分回来的苞米棒子。
许母戴着套袖,坐在小板凳上正低头掰棒子粒。
她手上的动作很麻利,苞米粒子噼里啪啦地往簸箕里掉。
老太太是个闲不住的,总得找点活儿干才踏实。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虽然动作没有许母快,但速度也不慢,看得出年轻时候干活也是一把好手。
听到院门口的动静,许母抬起头,看到许明远提着大包小包进了院子,手上的动作一顿。
“回来了?镇上卖货顺利不?”
“挺顺利的。”
许明远笑着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娘,奶奶,给你们买的,看看合适不。”
许母疑惑地接过布兜,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双崭新的棉鞋。
她愣了一下,随即把几双鞋拿出来看。
老太太见状,也凑了过来,拿起其中一双棉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忍不住赞叹道。
“这鞋做得真好,你看这鞋底子多厚实。”
许母看着这崭新的棉鞋,嘴上却忍不住数落起来。
“你这孩子,家里又不是不能自己做,又乱花钱。”
“这些鞋子得花多少钱啊?”
许明远正要开口,老太太已经先发了话。
“行了行了,你就别念叨了。”
“小远这是心疼你呢。”
“家里这么多口人,都指着你一个人纳鞋底做棉鞋,你哪能忙得过来。”
“再说你看看这针脚缝的多密,这底子多厚实。”
说着,老太太乐呵呵地拿起了鞋子,“我喜欢我大孙子买的这棉鞋,看着就暖和。”
“你就惯着他吧。”许母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但被老太太这么一说,她心里倒是甜滋滋的,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乐呵呵地拿起棉鞋往脚上比划了起来。
许明远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也没搭理这些。
忙了整整一天,从一大早出门到现在,又是卖货又是跑食堂又是逛供销社的,中间连个午觉都没睡。
这会儿放松下来,困意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打了个哈欠,跟老太太打了个招呼。
“奶,我回屋眯一会儿,等饭点了喊我。”
“去吧去吧。”老太太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许明远回了屋子,衣服也没脱,往床上一躺,脑袋刚沾枕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
“哥,哥,起床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就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嚷嚷。
睁开眼一看,就看见许明媚的一张小脸凑到跟前,朝着自己嘿嘿笑。
许明远揉了揉眼睛,撑着胳膊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这会儿天色还没彻底黑下来。
灶房那边飘来饭菜的香味儿,隐约还能听见许母在里面忙活的动静。
“哥,你今天去镇上给我买啥好东西了没?”
“给你买了双棉鞋,放娘那屋了。”
“先去洗手吃饭,回头试试合适不。”
许明媚哦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许明远坐在炕沿上缓了一会儿,这才穿上鞋,出了门。
到了院子,他弄了把水洗了洗脸,凉水一激,人彻底清醒了。
他甩了甩脸上的水珠子,擦了把脸,进了堂屋。
饭菜已经摆上桌了。
今天许母忙了一天,就简单弄了两个菜。
一盘醋溜土豆丝,一盘白菜猪肉炖粉条。
虽然简单,但猪肉炖粉条炖得烂乎乎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看上去就让人食指大动。
主食则是苞米面饼子,一个个金黄金黄的,摞在盘子里还冒着热气。
这会儿家里人都到齐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桌上很是热闹。
吃过晚饭,许明远把要发的工钱准备好。
原本他打算直接把工钱给老娘,许母就不用跟着过去了。
结果找到老娘,把装着工钱的信封递给她,她却不乐意了。
说是这头一次分钱,自己哪能不去,非要让许明远当着大家伙的面把钱发给她。
许明远心中好笑,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本来打算骑自行车带着刘春生过去的,但现在老娘也要跟着,自行车带不了两个人,只好打消了骑车的念头。
母子俩出门了,先去喊上了春生,这才一起往白山大队去。
……
白山大队,赵家小院。
赵家堂屋里,这会儿人已经到齐了,很是热闹。
赵父知道许明远晚上要过来算药材的账,担心自己在旁边坐着,许明远会不自在。
一吃过晚饭,他便拉上了赵国华,父子俩一道出了门串门去了,把堂屋腾了出来。
这会儿堂屋里,除了赵母、赵大嫂、赵素素娘仨之外,许明芳也在。
她正跟赵大嫂挨着坐在一块儿,乐呵呵地聊着天。
两人住在一个队里,年纪本就相仿,之前就认识。
后来又因为许明远的缘故结成了亲家,走动得更勤了些。
再加上这些日子一起上山摘五味子,整天钻在山沟沟里说说笑笑,关系倒是亲近了不少。
屋子里正说得热闹呢,院门口突然传来了说话的动静。
赵素素耳尖,一听就知道是许明远的声音,赶忙从小凳子上站起来,快步迎了出去。
“明远哥,婶子,快屋里坐。”
许明远笑着点了点头,身后还跟着许母和刘春生。
赵母听见动静也迎了出去,一看亲家母也来了,顿时乐呵呵地招呼起来。
“哎呀,亲家来了,快进屋坐,快进屋坐。”
许母笑着应了一声,跟着进了堂屋。
两个当娘的坐在一处,先是寒暄了几句家长里短,无非是这场大雨家里有没有损失、秋收的粮食晒得怎么样之类的话。
刘春生跟在后面,自觉地从墙角搬了个小板凳,在靠门的位置坐了下来,老老实实地没插话。
等大伙儿寒暄一番,各自坐定之后,许明远也不耽搁,从兜里掏出了记账的本子,往桌上一放。
“行,人齐了,那咱就说说这趟去镇上卖药材的事儿。”
他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段时间大家伙各自的采摘数量和出工情况。
什么时候上的山、谁摘了多少、出了几天的工,全都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在座的都是自家人,许明远也没打算藏着掖着,直接开了口。
“这趟去镇上,五味子加上苍术、刺五加这些零碎的药材,林林总总加起来,总共卖了一千四。”
这个数目,刚才赵国华回来后,已经私底下跟赵大嫂和赵母透了底,所以赵家婆媳俩这会儿倒也没啥太大反应。
唯独许明芳是从自己家刚过来不久,之前没听说过具体的数字,这会儿听了,顿时有些惊讶,脱口问道。
“小远,你这不是拿话哄我们吧?这五味子啥时候能卖这么多钱了?”
“姐,我还能骗你不成?”
许明远笑着把本子转过来推到桌上,让大伙儿都能看见上面的数字。
“这次去镇上运气好,正好碰到大雨,不少人家的药材都受了灾,所以咱们的药材比较抢手,卖的价格高了些。”
“不过这是毛收入,得先刨去成本。”
“除去咱们平时干活的零碎开支,还有给中间人的提成,估摸着到手也能有个一千三。”
“一千三也了不得了。”许明芳忍不住咋舌。
许明远点了点头,接着往下说。
“这工钱呢,就按咱们之前说好的规矩来,按劳分配。”
“谁出了多少力、摘了多少东西,我本子上都记着。”
“大伙儿要是觉得哪儿有出入,当面说清楚,咱们把账算明白了。”
说罢,许明远便翻着本子,把每个人的工钱挨个念了一遍。
在场这些人里头,许母是最开始跟着许明远上山的。
她不仅来得早,而且本身就是个干活麻利的老手,这大半个月下来摘的五味子是最多的。
因此这趟拿到的工钱自然也最高,到手足足有四十多块。
刘春生虽然跟着干得也早,但毕竟是个糙老爷们,手上没那股子巧劲儿,在摘五味子这方面确实不太擅长。
外加上中间还时不时跟许明远去山上打猎、抓鱼,耽搁了不少采摘的功夫。
所以算下来,他摘的数量甚至比不上最后面才加入的大姐许明芳。
不过刘春生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心里也清楚得很。
跟着许明远进山打猎抓鱼赚的那些钱,可比摘五味子多多了,这点差距根本不值得计较。
他坐在一旁听着,面色平静,没有半点不满。
至于赵母和赵大嫂,两人摘的量差不多,虽说没有许母赚的多,但每人也有小四十块,婆媳俩对视了一眼,都是一脸知足的笑意。
许明远念完了账目,抬起头环顾了一圈。
“大伙儿看看,有没有啥问题?”
“觉得哪儿算得不对的,趁现在说。”
屋里安静了片刻,赵母率先摆了摆手,“没啥问题,我们还能信不过你吗。”
赵大嫂也跟着点头,笑道,“就是,你比我们自己记的都清楚,能有啥问题。”
许明芳也笑了笑,没有异议。
许明远看大伙儿都没啥意见,便从内兜里掏出提前分好的几个信封,挨个发了下来。
分完了钱,气氛松快了不少。
大家伙心情都愉快得很。
虽然许明远卖了一千多,大伙只得了几十块,但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公平。
毕竟这趟药材生意,最重要的不是谁上山摘了多少果子,而是许明远手里的渠道和门路。
是他找到的买家,也是他谈下来的价格。
换了她们自己,就算把五味子摘下来堆成山,也不过是拿到镇上收购站去贱卖。
收购站给的那个价格,大伙儿心里都有数,跟许明远这边的行情比起来,相差甚远。
更何况几十块钱也不算少了。
这年头的农村,除了在队里挣工分,真没啥来钱的门路。
用了小半个月的功夫,就赚到了城里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这搁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况且这也不是一锤子买卖。
只要跟着许明远干,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大伙儿心里都有数,肯定是亏不了的。
见众人都没意见,许明远暗自松了口气。
说实话,刚开始他也犹豫过要不要把卖了多少钱告诉大家。
毕竟自己拿大头、大伙儿拿小头,万一有人心里不平衡,反倒伤了和气。
可后来想了想,这钱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有心人打听一下迟早能知道。
与其让人背后猜来猜去,倒不如索性坦坦荡荡地摊开来说,大伙儿心里反而痛快。
好在自己丈母娘家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倒也没啥波折。
许母又跟赵母拉了几句家常,聊了聊最近队里秋收的情况和接下来的打算。
许明远见天色已经不早了,两个当娘的聊起来没完没了,便适时地开口催促。
“娘,时间不早了,咱们该回了。”
“明天还得上工呢,别太晚了。”
许母这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来,跟赵母告了别。
……
出了赵家小院,三人沿着白山大队的村道慢悠悠地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