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风吹在身上已经有些凉飕飕的了,但刚分了钱,许母心情正好,一点也不觉得冷,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小远,你说我这钱是买点啥好?”
“婶子,你看着办呗,这是你自己赚的。”刘春生在旁边笑着搭了一句。
“娘,你自己的钱,想咋花咋花,不用问我。”许明远乐呵呵地附和。
“你这孩子,我这不是高兴嘛。”
许母拍了他一下,又忍不住感慨道,“说起来我这大半辈子,手里头哪过过这么多现钱?”
“以前在队里挣工分,那钱可不像这样能直接揣在兜里。”
“得等到年底才能分下来,到时候家里的开支这扣一点那扣一点,到手也剩不了几个子儿。”
“哪像今天这样,直接就能揣兜里。”
许明远听着老娘念叨,心里不自觉地也高兴了起来。
老娘辛苦了大半辈子,头一回靠自己的本事赚了一笔现钱,高兴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
许家小院。
告别刘春生,许明远母子俩便回了家。
还没进屋,就听到堂屋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听起来好不热闹。
母子俩进了堂屋一看,家里人正围在收音机前听得入迷。
许母进了屋,也顾不上别的,乐呵呵走到许父跟前,从兜里掏出那个装钱的信封,在他眼前晃了晃,炫耀起来。
许父正听到戏里精彩的部分,被许母这么突然一打岔,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瞥了一眼那个信封,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小远都要结婚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都是自家人,他给你分的钱,你好意思也要?”
许母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她把信封往兜里一揣,白了许父一眼。
“为啥不好意思拿?”
“这是我起早贪黑,在山沟沟里一颗一颗赚回来的。”
“儿子缺钱的时候,我这当娘的自然会给他贴补。”
“但凭我自己本事赚的钱,凭啥不要?”
许父本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媳妇这么来劲,直接被堵了回来。
一旁的老太太笑呵呵打圆场,“建国,你这说的可就不中听了。
“素芬说的对。”
“她凭自个儿本事赚的钱,天经地义的事儿,咋就不能要了?“
许父自觉不占理,也不继续搭话,专心听起收音机来了。
许母见丈夫怂了,心里那股子得意劲儿就更足了。
她美滋滋地拍了拍兜里的信封,哼着小曲儿进里屋去了。
许明远看到这一幕也是忍俊不禁。
不过他笑归笑,心里还挂着正事。
“爹,出来一下,有个事跟你说。”
许父正听到戏里精彩的地方,头也没抬,摆了摆手,“有啥事你说。”
“这事儿不方便在屋里说,出去说。”许明远压低了声音。
许父这才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见儿子一脸正经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许父皱了皱眉头,嘟囔了一句。
“你小子,咋搞得神神秘秘的……”
不过他嘴上嘟囔着,还是跟着出来了。
父子俩出了堂屋,到了院子屋檐下。
秋夜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许父打了个哆嗦,拢了拢衣领。
“好了,现在没人了,能说了吧。”
许明远没急着开口,先回头往堂屋门口看了一眼。
屋里收音机的声音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许母正在里屋收拾东西,影子映在窗口上晃来晃去。
确认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这才压低声音,凑到许父耳边,把村西头那片大豆地边上的老榆树底下埋着袁大头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啥,真的假的。”
听到这个消息,许父顿时一惊,声量不自觉提了起来。
许明远见状,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
“嘘,爹,你小点声。”
许父这才反应过来,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语气急切道。
“你小子,从哪儿听来的这事情?”
“爹,从哪听来的你就别问了,你只要知道肯定是真的就成。”
许明远琢磨了好久,也没琢磨出一个合适的说辞。
想了想,索性也不编了,干脆选择不解释。
其实最开始他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偷偷去把东西挖出来的。
可后来又去那附近踩了几次点,发现那地方估摸着是埋了不少年头了,地面夯实得很。
凭他自个儿一个人挖,不知道得刨到猴年马月。
为了避免出什么意外,最终权衡下来,他还是决定喊上老爹一块去。
反正这是自己亲爹,就算解释得不清楚,老爹也不会害自己。
“反正消息是靠谱的,那地方肯定有东西,你信我就行。”
“我信你个鬼。”
许父抬手戳了他脑门一下,声音虽然压着,但那股子急切劲儿是怎么也藏不住。
“你小子是不是又听谁瞎白话了?”
“这种事能当真?”
“万一是人家编排出来骗你的呢?”
“你知不知道前些年私藏这种东西……”
“爹,打住。”
许明远打断他,一脸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
“我啥时候拿没谱的事儿糊弄过你?”
“你就说你信不信我吧。”
许父被他这么一问,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他盯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儿子,目光复杂地看了好半天。
这段日子以来,这个从前只知道打架惹事、成天不着家的混小子,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又是赚钱盖房子,又是倒腾卖药材,还提前知道了大雨帮队里保住了粮食。
这一件件事情办得都有模有样,都很靠谱。
许父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你这混小子,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他叹了口气,一巴掌拍在许明远肩膀上。
“谁叫我是你爹呢。行,我跟你去。”
许明远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咧嘴笑了。
“走,跟我来。”
说罢,父子俩一人扛了一把锄头,悄悄溜出了院门,一前一后往村西头去了。
……
这会月亮挂在半空,又圆又亮,照得路面上白花花一片。
两人借着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谁也不吭声。
走了大约几分钟的功夫,便到了村西头那片大豆地。
秋收已经过了,大豆秆子都割了个干净,地里光秃秃的。
月光下,这片空旷的田地显得格外安静。
偶尔一阵凉风吹过来,吹得父子俩起一身鸡皮疙瘩。
许明远环视了一圈,确认了方位,很快便找到了那棵老榆树,大步走了过去。
“爹,就是这儿。”
许父跟在后面,左右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一番那棵老榆树,压低声音问。
“你确定?”
“确定。”
“你到底听谁说的?”许父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
“哎呦,爹,赶紧挖吧。”
许明远回头看了他一眼,催促道,“这大黑天的,在这儿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风险。”
“要是被人碰上了,咱俩扛着锄头蹲在地里刨坑,你说这咋解释?”
许父一想也对,便不再磨叽,卷了卷袖子,把锄头往手里紧了紧。
“挖就挖,你说往哪儿刨。”
许明远比划了一下位置,两人便各占一边,闷头干了起来。
父子俩谁也不吭声,静悄悄的田地里只有锄头入土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气声。
入了秋之后,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表层的浮土倒是松软了些。
可越往下挖,土就越硬越瓷实,锄头刨下去只能带出一小捧土。
父子俩轮番上阵,忙活了足足半个钟头,也才挖了半米来深。
许父喘着粗气直起腰来,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狐疑地往坑里瞅了瞅。
除了土,还是土,啥也没有。
“小远。”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动摇,“你确定这地方真有东西?”
“别不是人家拿话诓你的吧?”
“爹,你放心挖就是了。”
许明远抡起锄头又刨了一下,头也没抬。
“我敢把你大半夜叫出来,就肯定是有把握的。”
许父虽然嘴上犯嘀咕,手里倒是没停,接过锄头继续刨。
两人又往下挖了一些。
就在许父的耐心快要到极限的时候,手里的锄头突然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两人同时一愣,对视了一眼。
许父咽了口唾沫,顿时有些惊喜,“这是挖到了?”
“别慌,慢点刨。”
许明远赶紧伸手按住锄头,压低声音叮嘱道。
“别用锄头了,万一砸坏了里面的东西。
“用手扒,小心着点。“
说罢,父子俩把锄头丢到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外扒土。
泥土被一捧一捧地刨开,一个长方形的东西渐渐露出了轮廓。
是个木箱子。
箱子不大,大约一尺半长、一尺来宽,外面裹着一层油布。
那油布已经腐烂了大半,用手一碰就碎成了片,但还是勉强起到了些隔水的作用。
木头虽然有些朽了,边角都发了黑,但箱体整体还算完整,搭扣也还在。
看得出来,当初埋这东西的人是下了些功夫的,里三层外三层地包了好几层,生怕进了水。
许父盯着那箱子,有些激动,蹲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许明远倒是沉稳得多。
他弯下腰,双手伸进坑里,抱住箱子的两端,稳稳地端了出来,搁在地面上。
又伸手拍了拍上面的浮土,掸掉了几块碎泥。
“打开看看。”
许父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去。
可那手指头抖得厉害,在搭扣上摸索了好半天,愣是没拨开。
许明远看不下去了,上手帮他拨了一下,搭扣咔嗒一声弹开了。
只听吱嘎一声,木盖子被掀了起来。
许明远从兜里掏出手电筒,往箱子里一照。
刹那间,一片银白色的光从箱子里反射出来,在手电光下闪得人眼睛一眯。
定睛看去,箱子里头码放着一堆银元。
虽然表面覆着一层发暗的氧化痕迹,但从那上面铸着的侧脸人像,还是能认出来是一枚枚袁大头。
“乖乖,这么多……”
许父伸手进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拈起一枚银元,捧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又放到嘴边哈了口气,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最后凑到月光底下,眯着眼端详那上面的字和花纹。
末了,他像是还不放心,又把银元放到嘴边,用后槽牙咬了一下边缘。
牙齿陷进去一点点,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是真的……”
“小远,这是真家伙。”
“我知道是真的。”
“爹,你小点声。”
许明远赶紧压了压手,警惕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好在这片大豆地本就偏僻,大半夜的又冷飕飕的,四下里黑咕隆咚连个人影都没有。
许明远这才松了口气。
许父捧着那枚袁大头,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许父末了才恋恋不舍地把银元放回箱子里,抬起头看着许明远,目光很是复杂。
许明远没给他太多感慨的时间,利落地把箱盖合上,搭扣重新扣好。
“爹,这东西先不能露面。”
“咱先找个稳妥的地方藏好,等往后风头彻底过了再说。”
许父闻言连连点头,“对对对,不能让人知道。”
“要是被人知道举报了,可不是小事。”
他越想越后怕,又补了一句,“你娘也先别说。””
你娘那个嘴,是个装不住事情的……”
“我知道。”
许明远笑了笑,“走吧,先把坑填上,别留痕迹。”
说罢,父子俩赶紧把挖出来的土重新填回坑里,又用脚踩了踩,把周围的落叶扒拉过来盖住了新翻的土上。
忙活完这些,许明远弯腰抱起箱子,许父扛上两把锄头,两人便往家的方向走。
走出了大豆地,拐上了回村的土路,父子俩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走了一段路,忽然许父一把拽住了许明远的胳膊,做了个嘘的手势。